木樓梯被歲月和無數雙腳打磨得油亮，踩上去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蘇九的步伐不疾不徐，彷彿只是下樓結賬的尋常食客。
樓梯間的光線有些暗，混合著前堂飄來的酒菜香和後廚隱約的油煙氣，還有一種獨屬於老建築的、灰塵與木頭腐朽的味道。
他能聽到樓下大堂的喧囂正逐漸靠近，碗筷碰撞、人聲鼎沸，與方才街上那一片混亂的噪音截然不同，這裡是另一種秩序井然的熱鬧。
轉過樓梯拐角，光線陡然一亮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——複製者，正站在米鋪門口那片狼藉的邊緣，背對著酒樓大門的方向。
幾個米鋪夥計正手忙腳亂地清掃著地上的石灰和湯水，劉掌櫃在一旁跳著腳指揮，嘴裡罵罵咧咧。
看熱鬧的人群大多已散去，只剩下三三兩兩好事者還在遠處指指點點。
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下來，給那片混亂鍍上一層金色的塵靄。
複製者那身青衫算是徹底毀了。
前襟和袖子溼了一大片，緊緊貼在身上，顏色深一塊淺一塊，混合著灰白的石灰痕跡和油亮的湯漬。
幾縷溼發狼狽地貼在額角和頰邊，平日裡那份從容溫和的書生氣質蕩然無存。
他正微微垂著頭，用袖子擦拭臉上殘留的汙跡，動作有些僵硬，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。
蘇九穿過大堂，在門口略微停頓，讓迎面跑堂端著的熱菜湯盆過去，那濃郁的骨湯味讓他吸了吸鼻子。
然後他邁步出門，靴底踩上街道的青石板，午後的熱氣混著塵土撲面而來。
他走向複製者的腳步聲並不重，但在一片嘈雜背景音裡，卻有種奇異的清晰。
一步，兩步，靴跟敲擊石板，篤，篤。
複製者擦拭的動作猛地一頓。
他沒有立刻回頭，但蘇九能看見，他後頸的肌肉瞬間繃緊了，像被觸動了機關的弩弦。
蘇九走到他身後約莫五步遠的地方站定，一股淡淡的、混合著石灰的嗆人氣味、油膩的湯水味，以及複製者身上那隱約的、屬於“蘇九”又似乎有微妙不同的皂角氣息，飄了過來。
他的視線落在對方溼漉漉的、沾著白色粉末的後腦勺上。
複製者終於緩緩轉過身。
兩人的目光在瀰漫著塵埃和餘溫的空氣裡撞上。
複製者的臉還沒完全擦乾淨，左頰沾著一小塊沒抹勻的油汙，額角有水漬的痕跡。
他的臉色是一種壓抑的鐵青，眼神複雜得像打翻了的染坊——驚怒、難堪、狠戾，還有一絲極力掩飾卻依舊洩露出來的驚疑。
他盯著蘇九的臉，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，看了足足幾息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似乎在嚥下什麼滾燙又苦澀的東西。
然後，他開口了。
聲音壓得極低，嘶啞，帶著一種被煙熏火燎過的粗糲感，字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“你是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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