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甚至好整以暇地，等複製者急促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點點。
然後，他輕輕搖了搖頭。
動作幅度很小，卻像一記無聲的重錘。
“錯。”
蘇九吐出一個字，清晰，平穩。
“那年除夕，蘇府廚房根本沒做燒雞。”
他看著複製者驟然收縮的瞳孔，繼續慢悠悠地，卻斬釘截鐵地說道：“臘月二十八，老爺臨時收到城裡最大綢緞莊劉員外的帖子，要去赴一個很重要的年宴。府裡上下忙得人仰馬翻，光是準備賀禮和打點劉府管事就焦頭爛額。廚房連給下人們的年夜飯都簡陋了不少，哪來的整席菜餚？更別說偷燒雞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了一個細節：“那年除夕夜，廚房燉的是大鍋的蘿蔔肥肉片，油膩膩的，柴房那邊都是味兒。我，或者說‘真正的蘇九’，倒是溜去廚房想摸點剩菜，結果只摸到兩個冷饅頭。”
複製者臉上的血色，隨著蘇九一句句的陳述，肉眼可見地褪去。
他抿著唇，下頜線繃得死緊，眼神里的風暴非但沒有平息，反而更加混亂，似乎有什麼他深信不疑的“記憶”正在崩塌。
輪到蘇九了。
他沒有立刻開口。
他的目光從複製者蒼白的臉，緩緩下移，落在了對方那雙沾染了湯水和塵土的靴子上。
靴面溼了一塊，但款式和他腳上穿的一模一樣。
然後，蘇九抬起眼，目光如實質般，釘在複製者的左臉上，彷彿能穿透皮肉，看到更深處的東西。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慢條斯理，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，敲在寂靜的空氣裡：
“你左腳的小趾，外側，有一道疤。”
複製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蘇九繼續說，語氣近乎平淡地敘述：“不長，大概小指甲蓋那麼寬，微微凸起，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一點。是十二歲那年，夏天，你去西街口買醋，路過王婆的菜攤子。”
他看著複製者的眼睛，那裡面的情緒已經不僅僅是驚疑，而是某種更深沉的、彷彿被觸及到隱秘傷疤的悸動。
“你順手牽了她攤子上兩根頂花帶刺的嫩黃瓜。”蘇九的嘴角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、冰冷的弧度，“動作挺快，但沒料到王婆眼睛尖，人也暴躁。她抄起擱在攤邊的扁擔，追出來就打。你抱著黃瓜就跑，穿過賣布的小巷，眼看要甩掉她了，結果巷子口有個石階沒注意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清晰地說出結論：“一腳踩滑，身子一歪，左腳正好磕在石階稜角上。扁擔沒打著你，那稜角倒是給你腳趾開了個口子。血流得不多，但你怕捱罵，硬是拿草葉子按著，一瘸一拐回了家，自己找了破布條纏上，好幾天不敢脫鞋。”
死寂。
只有遠處街市隱約的喧譁，和風捲起地上殘留石灰粉的細微沙沙聲。
複製者直挺挺地站著，像一尊瞬間被冰封的雕像。
他臉上的所有表情——鐵青、驚疑、狠戾、甚至狼狽——都凝固了，然後一點點碎裂，化為一種純粹的、被徹底看穿後的蒼白和空洞。
他的嘴唇微微張著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只有他的眼睛，死死盯著蘇九，裡面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駭浪。
——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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