蟒盤道里的廝殺聲已經漸漸稀了。
火把燒了一整夜，有的滅了，有的還在燃，光焰在晨風裡歪歪斜斜地晃。
道面上橫著倒著的人影密密匝匝，甲冑被踩進泥裡，旗幟半卷著鋪在水窪上。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被露水浸透了，沉沉地壓在谷底，散不開。
方天定騎馬從坡上下來。
馬蹄踏過一片碎石時，他看見路邊的壕溝裡摞著幾具屍體，肩甲上的“宋”字還看得清。
他沒有勒馬，只把目光移開，沿著道面繼續向南。
厲天潤跟在側後，龐秋霞策馬隔了半個身位。
火把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再往前走了約莫一里地，道面收窄處圍著一圈明兵，灰甲在晨光裡泛著冷青。
圈內的廝殺聲還在響，兵器碰撞的動靜稀拉拉的，像一口快燒乾的鍋。
方天定勒住馬，翻身下來，靴底踩進鬆軟的泥裡。
他撥開前排的兵士，走到圈邊，看見了被圍的宋兵。
只剩十幾個人了。
他們背靠著一輛翻倒的糧車，車板被火燎得焦黑，擋不住箭矢，只能勉強遮住大半身。
糧車前面橫著七八具明兵的屍體，血滲進土裡，洇出暗紅的一大片。
圈內的宋兵甲冑不全，有人赤了左臂，有人戰袍下襬撕沒了，但手裡的刀沒有松。
方天定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去。前排三個人的站姿不一樣：
中間那個個子極高，肩寬背厚，刀橫在身前；
左邊一個壯實些的，胸脯還在起伏，嘴角掛著血沫；
右邊一個偏瘦，正蹲在糧車後面包紮左臂，動作利落，看不出慌亂。
“圍住就行，不要急著衝。”方天定對旁邊的明軍將領說了一句，然後朝圈內邁了半步，“誰是主事？”
過了良久，張太監無奈的從糧車後面探出半個頭。
他的青絹圓領袍撕了一道口子，從領口裂到腰際，露出裡頭的白綢中衣。
銀魚袋不見了，髮髻散了一半，一縷頭髮耷拉在額前，被汗粘著。
他左右看了一圈，確認自己身後還有韓世忠。吳玠。吳璘三人站著，才從糧車後頭直起腰來，聲音哆嗦著：“咱......咱家是童樞密派來的監軍。”
方天定看了他一眼，沒接話，又掃了一遍那十幾個宋兵：“你們四周全是我大明的人馬。我不下令放箭，你們才能活到現在。這話聽得懂？”
張太監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他往前走了兩步，靴子踩過一灘泥水，袍角浸溼了，拖在地上。
“大王......”他開口時嗓音變了調，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擠出來的，“大王要什麼？要錢？要糧？咱家回去稟報童樞密，要多少都有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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