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天定站在半山腰一處略高的土坪上，看著山下那片玄色的潮水緩緩退去。
龐秋霞站在他側後方。
方天定冷笑道：“宋江啊宋江，你退兵了，童貫問起來，你怎麼交代？”
梁山軍退回大營的時候，日頭已經升到了三竿高。
營門處的哨兵見隊伍回來，臉上掛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，像是鬆一口氣，又像是更緊張了。
宋江翻身下馬，把韁繩甩給旁邊迎上來的孔明，邁步往中軍帳走。靴底踩過營帳之間的土路，揚起一層薄塵。
他剛走到帳門口，帳簾從裡面被人一把掀開了。
張太監站在帳內，面朝外。
他那身青絹圓領袍已經換了件新的，髮髻也重新梳過，銀魚袋掛在腰間，整個人收拾得齊整，與昨夜在蟒盤道里跪地求饒時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他身後站著劉鎮。
宋江怔了怔，急忙拱手彎腰：“末將見過天使。見過劉統制。”
張太監沒有說話。
他往前邁了兩步，走到宋江面前站定，微微仰著臉。
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不到三尺的距離，張太監的呼吸噴在宋江額前的髮絲上，帶著一股清茶的苦味。
“為什麼收兵？”張太監開口了。
宋江躬著腰，目光僅僅能平視著張太監下巴的位置：“迴天使，今日陣前，方天定以言語蠱惑我軍將士，士氣受挫，若強行攻嶺，恐傷亡過重，且收效甚微。末將以為......“
“以為什麼？”張太監打斷了他，聲調忽然拔高了一截，“你以為你還有多少時間？半個月的期限，如今已經過了九天。你折了五六萬兵馬，死了十幾個頭領，連一條烏龍嶺都攻不下來。宋先鋒，咱家要是你，就趕緊想想怎麼跟童樞密交代。而不是在這裡跟賊勾勾搭搭，寇眉來眼去。”
“眉來眼去”四個字咬得尤其重，尾音拖長了半拍。
宋江的下頜線繃緊了：“天使此言何意？”
“何意？”張太監笑了一聲，那笑意浮在嘴角，還沒有漫到眼底就收了，“如此從容的收兵，賊寇也不追殺，咱家不得不疑心，宋先鋒是不是和賊寇有了什麼默契？”
“天使，末將對朝廷......”
“對朝廷忠心耿耿？”張太監替他把話接完了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揶揄，“這話咱家聽的多了。宋先鋒，咱家也是奉了王命，只負責督戰。催戰。咱家只認結果，不認過程。半個月之後若拿不下烏龍嶺，你宋江的忠心，朝廷自然會有評斷。”
突然，帳簾外忽然傳來一聲粗重的呼吸。
“直賊娘！”
李逵的嗓門從帳門口炸開，震得帳布都在顫。
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帳門口，原本就黑的臉此刻漲得發紫，一雙銅鈴似的眼睛瞪得滾圓，兩柄板斧不知何時已經從腰後抽了出來。
“你個沒卵子的狗東西，竟敢一而再，再而三的辱罵我家哥哥！”李逵踏進帳門，靴底踩得地面悶響，“你家皇帝姓宋，我家哥哥也姓宋，有什麼話讓你家皇帝來跟我家哥哥說，還輪不到你這個沒卵子的閹貨在這裡大呼小叫！”
他越說越怒，舉起板斧，就衝著張太監砍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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