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天定從帳頭走到帳尾，在每個床鋪前略停一停，彎下腰看看傷處纏得緊不緊，問問軍醫用藥夠不夠。
走到第三排時，他停住了。
李逵躺在靠裡的一張床上，脫了上衣，整個胸膛和雙臂都纏滿了白布，布面滲著暗紅色的藥水印子。
他的嘴唇乾裂，虎目半闔，聽見腳步聲，睜開一條縫，看清來人是方天定，先是一愣，隨即把臉扭向了帳壁，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哼聲，沒有開口。
方天定在他床前站了片刻，沒有多說什麼，只對旁邊照顧的軍醫道：“按時換藥，盡心照料。”
說完便繼續往前走。
武松坐在下一張床的床沿上，左臂吊著繃帶，右手握著半碗涼粥，碗沿湊在唇邊卻沒有喝，像是忘了要做什麼。
他聽見方天定的腳步聲，抬起頭來。
方天定在他面前站定，龐秋霞跟在他側後。
武松看了方天定一息，把粥碗放到旁邊的小几上，坐直了些。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帳內安靜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：“方頭領，我的問題，你還沒有回答。”
方天定問：“什麼問題？”
“我殺你的三叔，”武松的目光定在方天定臉上，“你會將我當做自家兄弟嗎？”
帳內的油燈跳了一下。
周圍受傷的梁山頭領幾乎同時抬起了頭，林沖靠在斜對面的床柱上，楊志半臥在靠裡的鋪位上，史進從帳尾坐起來，連樊瑞都從帳角的陰影裡偏過頭來。
白天在河灘上聽見這句話的人不多，此刻帳中能聽見的比那時多了許多，氣氛明顯比白天凝重。
方天定沒有移開目光，反問道：“真是你武松殺了我三叔嗎？”
“正是。”
“不對。”方天定的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：“殺我三叔的是宋江。”
帳中安靜了一瞬。
有人皺了眉，有人偏了偏頭，有幾個頭領的目光在武松和方天定之間來回掃了一遍。
只有朱武坐在最靠裡的床鋪上，微微頷首。
方天定往前邁了半步，目光從武松臉上抬起來，掃過半圈帳內的梁山頭領：“如果宋江不投降，我們一南一北，平分了趙宋的天下，最後各自為了自家兄弟的前途拚死一戰，誰的刀上沾了我三叔的血，那就是誰殺了我三叔。可是，這一回，宋江投降了趙宋，做了趙宋的鷹犬，領著諸位好漢來征討我大明，我大明被梁山人馬殺死殺傷的所有的將士，和你們被我大明將士殺死殺傷的兄弟的血海深仇，都應當，也必須記在他宋江的頭上。”
他重新看向武松：“所以，殺我三叔的不是你武二郎，是他宋江。”
帳中沉默了好一陣。
粥鍋在帳外咕嘟咕嘟地響，晚風把簾子掀起一角又落下去，油燈的光在每個人臉上晃了一下。
“嗚嗚嗚......”
突然聽見有人在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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