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元也是被擒得親兵之一，還有一個叫楊政。
“怎麼不一樣？”方天定轉向他，“都是拿著刀槍從地方上打出來的，一樣的兵馬，一樣的旗幟，一樣的攻城略地。秦朝說劉邦是賊寇，劉邦坐了天下之後，史書寫的是高祖。你要拿‘賊寇’這兩個字定人的成敗，那趙匡胤呢？周世宗對他不薄，屍骨未寒，他就欺負孤兒寡母篡了位，他算不算賊寇？哦，他不算賊寇，頂多算個家賊。你們今天替趙家賣命，可趙家自己就是靠著謀朝篡位起家的。你說你們是什麼？”
吳璘在角落的矮凳上坐著，一直低著頭聽，這時抬起眼來看了方天定一息，又低下去。
吳玠胸膛起伏了兩下，聲音又硬了幾分：“那都是你在這裡強詞奪理。我們幾個都是大宋將士，領的是大宋的餉，吃的是大宋的糧。你在這裡說一千道一萬，也改不了我們食君之祿。忠君之事的理。”
方天定點了點頭：“說得好。食君之祿，忠君之事。那我問你，那位張太監給你們什麼祿了？給了你們什麼官？你們拚死護著他，他轉頭就把你們丟在蟒盤道里，自己跑了。這事你們心裡清楚。你們現在回了大宋，他會不會饒你們嗎？他那些醜事你們幾個親眼見了，他再看見你們，就像看見跳蚤，他會讓你們將他的醜事說出去嗎？”
吳玠的臉色終於沉了下去，嘴角抿成一條線，沒有接話。
棚裡安靜了一瞬。
油燈噗地爆了個燈花，火星濺到桌面上又滅了。
韓世忠一直站在靠窗的位置，背抵著土牆，雙臂抱在胸前，沒有坐。
他聽完了方天定的話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像是一塊被風雨打磨過太久的青石，不顯波瀾。
這時他微微偏過頭來，第一次開了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壓過了棚裡所有動靜：“你說了這麼多，無非是想讓我們投降。那你倒是說說，我們如果投了你，算什麼？”
方天定迎上他的目光，往前傾了傾身子，右手掌心朝上壓在桌面上：“不是投降，是一起創業。”
“創業？”吳玠重複了一遍，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諷意，“說來說去，不還是從賊？”
“韓信在劉邦手下時，算不算賊寇？張良在博浪沙椎擊秦始皇，朝廷叫他什麼？蕭何在沛縣不過是個小吏，跟著劉邦起兵，後人稱他開國功臣，從來沒有人稱呼過他們是賊寇。”方天定說到這裡停了一下，目光掃過棚內五人的臉，“退一步講，你們回趙宋去，就算我大明最終敗了，趙宋又能給你們多大好處？封侯拜相？青史留名？這些事輪得到你們幾個隊將。親兵嗎？”
吳璘在角落低聲接了句：“至少不會被罵作賊。”
“對，沒有人會罵你們是賊，但是我猜測，你們大概都會被扣上各種罪人的帽子。因為張太監不會放過你們，這件事你們心裡清楚。”方天定的語調沒有提高，但咬字比方才更重了一些，“你們留在大明，只要有本事，只要能幫著大明打下江山，封侯拜相，也不過是手到擒來罷了。”
吳璘道：“可是，我們的家人都還在老家......”
顯然，吳璘心動了。
吳玠斷喝一聲：“你在胡說什麼！”
方天定往前走了兩步，道：“你們的家人，我已經派人去接了。還有韓世忠在江寧的紅顏知己梁紅玉，應該也快到了。”
這話一齣，韓世忠的表情終於動了一下，眉頭微微蹙起，但很快又恢復如常，沒有出聲。
吳玠的嗓門卻猛地高了半截，聲音裡帶著驚和怒：“方天定，你——！”
“你要罵我無恥，儘管罵。”方天定打斷了他，語氣平平的，“如果我想害死你的家人，只用透露給張太監，你們已經投降了，你們的家人還能有活路嗎？朝廷會怎麼處置叛軍的家人，你們應該比我清楚。”
吳玠張了張嘴，腮幫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，但沒有發出聲音。
方天定又往前邁了半步，離那矮桌不到兩尺遠，微微俯身，目光從五人臉上緩緩掃過：“吳隊將，有一句話，我方才就想問你——你憑什麼就敢斷定，憑我們這些人一定滅不了趙宋？”
吳玠抬了抬下巴：“憑朝廷有數十萬大軍。”
方天定哈哈大笑，良久方道：“那你說說，那些滅亡的朝代，哪個沒有數十萬大軍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