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隔著矮桌相對而坐，龐秋霞又給方天定和龐萬春也沏了一碗茶，退到門邊坐著。
“龐大哥請講。”方天定端起自己那碗茶，抿了一口。
龐萬春沒有急著開口。
他先端了茶碗，低頭看碗沿那層浮著的碎葉末子，指尖在碗壁上摩挲了兩下，才抬眼看方天定：“殿下明日一走，昱嶺關就只剩八千人。杭州那邊劉延慶雖然吃了敗仗，可他手裡到底還有些人馬，若是他趁殿下北上之際，轉頭來攻昱嶺關——”他頓了頓，把茶碗放回案上，“末將不是怕死，是怕守不住這座關，對不住聖公，對不住殿下呀。”
方天定沒有接話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龐萬春的喉結動了一下，終於把話挑明瞭：“都說千軍易得，一將難求。殿下能不能將吳玠留在昱嶺關，給末將做個軍師？”
這話說完，他微微偏了偏頭，目光沒有直接落在方天定臉上，而是落在案角那盞跳動的燈焰上。
方天定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一聲：“龐大哥，我前腳剛要走，你後腳就把我的翅膀折了？吳玠我還要用，前面還有好幾場大仗要打，我不能一齣門就沒了主心骨。”
龐萬春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沒有立刻反駁。
他端茶碗又放下來，碗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，那聲響裡帶著一種不大明顯的失落。
方天定將這些看在眼裡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吳玠我不能留，留下他弟弟吳璘，你看行不行？”
龐萬春的眉頭鬆開了。
他抬眼看了看方天定，目光裡那層薄薄的遲疑慢慢褪下去，嘴角浮起一絲壓不住的笑意：“也行。”
他說完這兩個字，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，像是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龐萬春要留下吳玠，當然是因為吳玠在保衛昱嶺關之戰中出色用兵謀略。
還有，當初方天定剛駐紮杭州的時候，他覺得方天定沒有統帥群雄本事，但是這一次，他對方天定是徹底的心服口服。
所以，他要留一個方天定的嫡系在自己的身邊，以便隨時和方天定聯絡。
茶碗裡的熱氣散了，龐萬春又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他把碗放下時，目光在門邊站著的龐秋霞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殿下，還有一件事。”他說這話時的語氣比方才緩了些，像是斟酌過用詞，“末將這妹子，今年二十一歲了。在別的人家，這個年紀早就做了兩三個娃娃的孃親了。”他說到這裡，側頭看了龐秋霞一眼，聲音低了幾分，“我這個當兄長的，不能一直耽誤著她。”
龐秋霞一聽這話猛地抬起頭來，臉頰從耳根處先紅起來，一層一層漫到顴骨上：“哥，你說什麼呢！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又羞又急的勁兒，手指絞著衣角的布料。
龐萬春沒有理會她，目光仍然定在方天定臉上。
方天定聽完，往門邊看了一眼。
龐秋霞別過臉去，只留給他一個燒紅的側影。
“龐大哥，”方天定將茶碗放回案上，“這段日子秋霞妹子在我身邊，前前後後地照應著。白日里替我擋刀劍，夜裡替我掌燈看輿圖，衣來伸手飯來張口，說句實話，我確實有些離不開她。”
龐秋霞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，她沒有回頭，但方才絞著衣角的手指鬆開了，垂在身側，指尖輕輕蹭著裙縫。
龐萬春的目光在妹妹和方天定之間來回掃了一遍，沒有立刻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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