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氏站在廊下，手裡端著一隻青瓷碗，碗沿還在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。
龐秋霞立在門檻前，腰背挺得筆直，目光平視著賀氏的面龐，一步也沒有退讓。
“娘娘，陛下有令，無令不得進內。”龐秋霞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板上釘釘的穩當。
賀氏提著裙裾往前邁了半步，碗裡的湯液隨著她的動作晃了一晃，差一點漾出來。
她側過頭，目光從龐秋霞臉上掃過去，又掃回來，嘴角帶著一絲笑意，那笑意卻沒有到眼底。
“太子妃，按輩分，你該叫我一聲母妃。”賀氏的語調比方才慢了半分，像是在給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，“長輩要進去送碗湯，你攔著不讓，這傳出去，外頭人會怎麼說你？”
龐秋霞沒有接她的話，只是微微側了側身，將門口擋得更嚴實了些：“娘娘，陛下方才說了，不讓任何人進去。娘娘若執意要闖，那就是不聽陛下的號令。您是長輩，這道理應當比我明白。”
賀氏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隨即又恢復了，只是那笑意裡多了一層薄薄的涼意：“我自然是明白的。只是你一個剛進門的新婦，頭一回見公婆，就敢攔在門口，這般膽量，倒是少見。”
“娘娘過獎了。”龐秋霞仍然站在原地，目光沒有移開，“膽量倒算不上，只是知道什麼該做，什麼不該做。”
賀氏端碗的手微微收緊了，碗沿在她指間發出一聲極輕的細響。
就在這時，房門從裡面被拉開了。
方臘站在門內，目光在賀氏和龐秋霞之間掃了一遍，面色看不出什麼波瀾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，走到廊下，伸手從賀氏手裡接過那隻青瓷碗。
碗沿的熱氣撲在他臉上，他低頭看了一眼碗中淺褐色的湯液，端起來抿了一口。
“走吧，回房喝醒酒湯去。”他說著，將碗又遞迴賀氏手裡，轉身朝院門方向走去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朝龐秋霞的方向微微頷了一下首。
那動作很輕，除了賀氏和龐秋霞，大約沒有第三個人注意到。
賀氏咬著下唇，跟著方臘轉身走了。
她的裙襬擦過廊下的青磚，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，很快便被院門外的夜色吞沒了。
龐秋霞站在門廊下，直到那兩個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，才重新推門進屋。
方天定已經將桌上那些空白的聖旨一卷一卷地收好，用一塊青布裹了起來，紮了兩道麻繩，打了一個結實的結。
他見龐秋霞進來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：“沒事吧？”
“沒事。”龐秋霞走到桌邊，彎腰把那個布包裹接過去，抱在懷裡掂了掂分量，又放下來，重新系了一下麻繩的結釦。
“就憑她也和我的娘子鬥，那是拿雞蛋碰石頭！她最多也就是給我父王生了個小兒子，我家娘子在沙場上，面對千軍萬馬，來去如風，英姿煞爽，她拿什麼鬥？再說，明年，明年我娘子給我生十個兒子，看她還有什麼本錢鬥！”
方天定這一句話，說得龐秋霞眉眼一下子舒展，眼底漾開驚喜的光亮，錯愕過後是侷促的笑意，耳根悄悄燒紅，整個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：“夫君，奴……奴家明年生不了十個……”
“傻站著幹嘛？”方天定看著龐秋霞痴痴的樣子：“快過來幫忙啊。”
“哦……”龐秋霞如夢初醒。
“這是咱們的命根子，也是大明的命根子。”方天定將包裹重新系好，推到龐秋霞面前，“你收好它。”
龐秋霞接過去，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青布包裹，又抬頭看了看方天定，目光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認真：“奴家睡覺也抱著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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