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從兩排窗紙的縫隙裡斜斜地透進來，在青磚地上投下幾道平行的亮線，浮塵在光柱裡緩緩翻滾。
方臘坐在主位上，換了一身玄色暗紋的朝服，面前擱著一盞新沏的茶，茶湯在晨光裡泛著澄碧的光。
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中列坐的文武官員，面色平靜，看不出今早的情緒。
“昨天朕要你們回去想的事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足夠讓堂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，“諸位想得如何了？”
堂中安靜了一瞬。
包道乙端坐在左側第一席，今日穿了一件灰藍色的道袍，腰間的玉帶上綴著一枚玉佩。
他聞言往前欠了欠身，拱手道：“聖公，臣以為，我大明應當與金國聯手滅宋。”
方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放下：“天師說說道理。”
包道乙直起身來，聲音不急不緩：“趙宋立國已有一百六十餘年，根基深厚，深得百姓之心。我大明雖連戰連捷，收復了不少失地，但以當下兵力，獨自滅亡趙宋，實無可能。若能與金國南北夾擊，共滅趙宋，平分天下，則事半功倍。”
方臘聽了，沒有立刻表態。
他的目光從包道乙臉上移開，掃過左側那一排坐席：“諸位呢？還有誰主張與金人聯兵的？”
婁敏中緊跟著站起身來，拱手道：“臣附議。”
祖士遠也站了起來，他的動作比婁敏中慢了半拍，像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開口時機：“臣也附議。”
方傑、高玉、賀從龍、鄭彪四人幾乎同時站起身來，齊聲道：“臣附議。”
方天定坐在右側第一席，目光從對面那一排附議的面孔上緩緩掃過，又收回來。
王寅坐在他下首的位置，手裡端著一盞茶，沒喝，只拿在手裡慢慢轉著，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包道乙的背影。
龐萬春緊隨其後。
四大元帥坐在更靠後的位置。
方臘的目光在眾人臉上停了好一陣，最後落在方天定身上：“太子，你怎麼看？”
方天定站起身來。他的動作不快，但很穩，在座位上站直時，衣袍的下襬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。
他拱手道：“父王，兒臣以為，主張聯金者，就是賣國奸徒。”
堂中安靜了一瞬，像是有人把一面鼓猛地按住了，餘音還沒散盡便被截斷。
包道乙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沒有立刻放下茶盞，也沒有立刻反駁，只是將茶盞擱回案面上，瓷底磕在漆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，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：“太子殿下，這話說得未免太重了吧？難道這滿朝文武，都是賣國奸徒不成？”
他把“滿朝文武”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，目光從方天定臉上移向右側那排坐席，又慢慢收回來，帶著一種不慌不忙的從容。
祖士遠緊跟著站了起來。
他整了整衣袍的前襟，往前邁了半步，拱手道：“殿下，且不論聯金滅宋是對是錯，尚且未知。您身為大明太子，要尊重讀書人，怎能這樣辱罵我等是‘賣國奸徒’？”他說到這裡，微微側過頭，掃了一圈堂中諸人的面色，又轉回來，“請太子殿下，對我等賠罪。”
龐萬春聽見這話，腰背猛地繃了一下，像是要站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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