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從西窗漫進來的時候，徐州府衙後堂的燈已經點上了。
燈盞擱在案角，燭焰被穿堂風拂得歪了歪，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光影。
方天定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攤著一幅舊輿圖。
公孫勝道：“殿下擴地，首先重佔梁山泊。”
石寶第一個笑出聲來，笑聲在堂中滾了兩圈才散：“說來說去，還是想回梁山去啊！”
公孫勝沒有接他的話，只是微微搖了搖頭，拂塵在膝上輕輕掃了一下。
方天定抬手止住石寶的笑聲，將輿圖往桌案中央推了推，目光落在梁山泊的位置上：“先生，請你把道理再說得透一些。梁山泊離徐州不算近，中間隔著單州、濟州，若要連成一片，得佔多少城池？咱們現在兵力尚不充裕，分兵駐守，怕是顧此失彼。”
“殿下，”公孫勝放下茶盞，往前傾了傾身子，手指在梁山泊的位置上輕輕點了點，“貧道的意思，只佔梁山，不佔周圍城池。”
鄧元覺正端茶送到嘴邊，聞言動作頓了一下：“只佔一座水泊？那有什麼用？”
公孫勝不慌不忙地道：“梁山泊方圓八百里，四面環水，港汊縱橫，易守難攻。金人騎兵再強，到了水裡便施展不開。殿下若能在梁山泊屯一支水軍，與徐州互為犄角，西可威脅汴梁，東可出擊青州。金兵若南下攻徐州，梁山水軍可沿泗水入淮，直襲金兵後方糧道；若金兵繞道攻梁山，則徐州守軍可順流而下，側面擊之。”他頓了頓，指尖在輿圖上劃過一道弧線，“只佔一泊，不佔城，便沒有守城的拖累。進退自如，來去由我。”
司行方坐在厲天潤身側，一直沒開口，這時才緩緩點了點頭：“這說法有些意思。”
厲天潤也跟著道：“梁山泊四面環水，若能在那裡紮下根來，確實像在徐州身旁插了一根長矛。金兵不管打哪一頭，都得防著另一頭捅過來。”
石寶收起了揶揄的神色，坐直了身子：“公孫先生，你說得有理。可聖公那邊怎麼交代？殿下鎮守徐州，是聖公親口定的。若再分兵佔梁山，朝中那些人怕是要說殿下擁兵自重、心懷異志了。”
他說到“心懷異志”四個字時，聲音壓低了半分，像是怕被窗外過路的人聽見。
方天定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一圈。
他端起茶盞，沒有喝，只拿在手裡轉了轉，盞沿的熱氣在燈下氤氳成一層薄薄的霧。
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開口：“不要管朝中的那些人嚼舌頭，我說了他們不如一副卵子。”
公孫勝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。
他沒有立刻接話，只是垂下了眼簾。
方天定直起身來，雙手交疊擱在桌案上：“現在我只問一件事，佔領梁山的方略，諸位以為可行不可行？”
“可行！”石寶第一個拍了桌子，力道不大，茶盞裡的水面卻晃了兩晃，“殿下若沒有顧忌，那便宜早不宜遲。梁山泊四面環水，不比其他城寨，誰佔了先手誰就佔了地利。若是讓別的賊寇搶了先，咱們再去打，反倒費工夫。”
鄧元覺撓了撓光禿禿的腦門：“佔梁山，得派水軍去。徐州這地方，水軍不過幾千，夠不夠？”
“三千水軍，五千步卒，足夠了。”公孫勝接過了話頭。
方天定點了點頭，轉向厲天潤：“厲帥，你可願意去梁山？”
厲天潤站起身來，拱手道：“殿下但有所命，末將萬死不辭。”
“好。”方天定道：“你為主將，水軍步卒都歸你節制。另外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把厲天佑也叫上。你們兄弟同去，有個照應。”
厲天潤拱手道：“多謝殿下。”
方天定又轉向公孫勝：“先生，梁山舊部中，阮氏三兄弟與劉唐最為熟悉水泊地形。除了他們，先生還覺得誰合適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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