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落了一層,林梢的枯枝被壓得彎下來,偶爾有積雪簌簌墜地,砸在凍硬的泥土上,發出細碎的悶響。
方天定站在林子邊緣,望著西北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天際。
探馬已經派出去三撥,最後一撥還沒回來。
他身後的楊樹林裡,三千騎兵和近千難民擠在一處,人喧馬嘶被壓在積雪底下,傳不出多遠。
“殿下。”戴宗從林子深處快步走來,靴底踩在雪面上吱嘎作響,“難民裡頭有十幾個凍傷的,還有兩個年紀大的,怕是撐不過今晚。”
方天定轉過身來:“把隨軍的郎中叫過去看看。在讓兄弟們拿出些炒米來分給百姓。“
南方軍馬的乾糧,以炒米為主。
“殿下,”戴宗頓了一下,“兄弟們的炒米也不多,只夠三日吃三天。”
“沒事,告訴兄弟們,明天就會有糧食。”
戴宗抬頭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只拱了拱手,轉身去了。
方天定走到林子深處,難民們三五一堆擠在樹根底下,有的裹著破襖蜷成一團,有的抱著孩子低聲哼著不知名的小調。
一個年輕婦人坐在一棵歪倒的枯樹幹上,懷裡抱著個襁褓,孩子哭得聲嘶力竭,她解開衣襟想餵奶,卻什麼也擠不出來。
方天定解下腰間的乾糧袋,又從馬鞍側袋裡摸出一隻粗陶碗。
他拔開袋口的繫繩,黃澄澄的炒米嘩嘩地落進碗裡,堆出一個尖。
“大姐,先吃著。不夠我這裡還有。”
那婦人抬起頭來,一張臉被風吹得皴裂,眼眶深陷,嘴唇乾得起皮。
她看著那隻碗,又看看方天定,眼淚刷地淌下來,順著臉上的裂口往下淌,滴在襁褓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。
“多……多謝軍爺……”她伸手去接碗,手指抖得厲害,碗沿在她掌心晃了晃,幾粒炒米滾出來落在雪地上。
李逵不知什麼時候擠了過來。
他蹲下身,從懷裡摸出半隻冷雞腿,那是他在徐州時揣的,用油紙裹了好幾層,紙面已經浸透了油漬。
他把雞腿擱在炒米堆上,粗聲道:“小娘子,你有福啊,大明的太子給你盛炒米呢!”
那婦人猛地抬起頭,眼睛瞪得渾圓,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。
旁邊幾個難民聽見這話,紛紛抬起頭來,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方天定臉上。
“太……太子?”婦人懷裡的孩子哭得更大聲了,她慌忙要跪下,被方天定一把扶住胳膊。
“別動,地上涼。”方天定把碗塞進她手裡,“孩子餓了,你先喂他。”
那婦人淚流滿面:“多謝太子殿下,多謝太子殿下……”
李逵蹲在旁邊,扳著指頭道:“太子是太子,就是江山不大。只有十幾個州。”他說完撓了撓後腦勺,補了一句,“不過比梁山泊大多了。”
那婦人低頭看著碗裡的炒米和雞腿,又抬起頭來看方天定,淚水模糊了滿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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