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勝和呼延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丘陵下方，兩人並肩站著，聽見方天定的最後一句話，同時抬起頭來朝丘陵上望了一眼。
關勝捋了一下頜下的長髯，沒有說話。
呼延灼把雙鞭往鞍側一掛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扈成沉默了好一陣，良久後道：“你還是沒有說，你的大明分明是在江南，怎麼到河北來了？”
方天定答道：“我此番北上，就是為了一探金軍的實情，同時也看看趙宋到底能不能殺敗金人。以便確定我大明如何用兵抗金。”
扈成聽完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岳飛一直在聽。
扈成和方天定的每一句對話，他都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去了。
他站在風中，灰布戰襖的下襬被風吹得獵獵翻卷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心裡正在翻攪。
他這一生見過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。
湯陰縣衙的吏員，相州城裡的廂軍指揮使，敢戰士營裡的老兵油子，可他從未見過一個“反賊頭子”能說出這樣的話來。
這不是他想象中的反賊。
他想象中的反賊應該是另一種樣子：縱兵劫掠，殺人如麻，見了金人就跑得比誰都快。
可眼前這個人，帶著三千騎兵從江南來河北，和金人硬碰硬地打了一仗。
岳飛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高，直直地指向了最要緊的問題：“金軍南下之時，各處的宋軍正在和金軍激戰。太子殿下想乘虛而入嗎？”
這個問題問得刁鑽。
如果乘虛而入，那方天定方才那一番慷慨陳詞就成了空話，嘴上說著抗金，背地裡卻趁火打劫，那和勾結金人一起攻宋有什麼分別？
說不乘虛而入，那就太虛偽了。
一旦讓岳飛覺得自己虛偽，那岳飛恐怕就不會投到自己麾下了。
丘陵上的明軍將領們齊刷刷地看向方天定，連鄧元覺都偏過頭來，等著他如何回答。
方天定沒有急著答話。
他看了岳飛一眼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息，然後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比方才對扈成笑的時候深了幾分，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讚許還是感慨的東西。
“嶽兄弟，”他開口了，語氣比方才緩了些，“就如這湯陰，如果我明軍佔領，叫乘虛而入嗎？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微微提高了一度，“如果我明軍不突然殺出，你覺得扈監押能守住湯陰縣城嗎？”
岳飛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卻沒有說話。
他守不住。
他心裡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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