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得透不進一絲月光。
北風從曠野上灌過來，貼著地面捲起細碎的雪粒，打在臉上像針尖扎過。
岳飛走在隊伍最前面，身上的金軍皮甲有些緊，肩頭那處縫補過的裂口被風吹得翻起一角。
他將那面從金兵屍體上搜出來的蒲輦木牌掛在腰間最顯眼的位置，鐵槍橫在鞍前，槍尖用破布裹了，從遠處看與尋常金軍哨探別無二致。
蒲輦是金軍中的五十夫長。
他們已經走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沿途遇到三撥金軍遊騎，每一撥都被岳飛用女真話擋了回去。
頭一撥在官道拐彎處，七八個金兵圍著篝火烤火，聽見馬蹄聲便站起來喝問，岳飛舉起蒲輦木牌晃了晃，說自己是奉殿下之命往南搜尋明軍蹤跡，那隊金兵頭目接過木牌翻看了兩眼便扔還給他，揮手放行。
第二撥在一條凍河邊上，人數更少，只有三騎，岳飛甚至沒等對方開口，先揚手打了個招呼，用女真話問了句“殿下的營帳可還在原處”，對方答了個“是”字便錯馬而過。
第三撥在岔路口，十來個金兵正押著一隊擄來的女子，都被麻繩捆住雙手，捆成一串往西走，岳飛領著全軍和他們相交而過，看也不看一樣，彷彿都是稀鬆平常的事。
又走了約莫一二十里，岳飛的聲音壓得極低道：“前面就是金軍大營。”
眾人從枯草的縫隙里望出去，土坡北面是一片開闊的窪地，窪地上密密麻麻地扎著帳篷，灰白色的帳布在夜色裡連成一片模糊的輪廓。
帳篷與帳篷之間隔著一條條窄窄的甬道，甬道上偶爾有火把移動，那是巡夜的金兵在換崗。
營寨四角立著四座望樓，樓頂的火盆燒得正旺，火光在夜風中忽明忽暗，把望樓下哨兵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。
這營寨的規模，少說也能容下七八千人。
呼延灼也湊了上來。
他蹲在石寶另一側，眯著眼看了片刻，偏過頭壓低嗓子道：“嶽兄弟，這天色將亮，咱們還去，會不會太險了？”
岳飛沒有回頭。
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片營寨上，望著遠處望樓頂端那面黑底白月大纛旗，旗面在夜風裡翻卷，每一次展開都能看見那輪白月的輪廓。
“呼延將軍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“咱們已經走到這裡了。前面是金人，後面也是金人。若現在往回走，走不出多遠便會被方才那些哨探察覺。屆時前後夾擊，咱們這兩百人一個都走不脫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在凍土上畫了一道線，從土坡底部直直地指向營寨深處：“越往前走，越靠近金營，反倒越安全。他們不會想到有人敢往營寨裡面鑽。”
石寶沉默了兩息，把劈風刀從鞍側摘下來，握在手裡掂了掂。
“那就走。”
關勝正在調整手腕上的活釦。
那活釦是用細麻繩打的，看著綁得結實，實則輕輕一扯便能脫開。
他身後跟著一個“金軍”兵士，扛著他的青龍偃月刀。
金兵若問，只說是繳獲。
兩百騎兵重新整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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