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趙鎮外一片空地,十幾口鐵鍋架在石壘的灶上,底下柴火燒得正旺。
鍋裡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,熱氣騰起來,被北風一吹便散成一片白濛濛的霧,裹著米香在鎮口瀰漫開去。
兵士們輪流拿著長勺攪動鍋底,免得粥糊了。
有人趁攪粥的間隙低頭聞了聞,喉結上下滾了一回,嘴角有唾沫星子泛出來,又用袖口蹭掉了。
旁邊同袍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那人便直起身來,手裡攪動的動作快了幾分,臉上帶著點被逮住的窘迫。
石寶揹著手站在鍋灶前頭,看了一眼排成長隊的百姓.
老人在前頭,中間是抱著孩子的婦人,後頭才是壯年漢子。
隊伍安安穩穩的,沒人往前擠,也沒人插隊。
“開鍋分粥!”石寶揚聲道:“先給老人、孩子和婦人盛。然後是漢子。”
兵士們應聲而動,用木勺將熱粥舀進百姓手中各色各樣的碗裡.
粗瓷碗、瓦罐、甚至半片葫蘆剖成的瓢。
粥液濃稠,米粒熬得爛熟,在寒風裡冒著白氣。
一個老婦人哆哆嗦嗦地接過粥碗,沒有馬上喝,先低頭看了一眼碗裡浮著的米油,眼眶便溼了。
她抬起眼來,目光在石寶的臉上停了好一會兒,才顫聲問道:“軍爺,你剛才說你是大明的人馬,敢問?大明國在哪裡?”
“大明國在江南。”石寶語氣溫和的道:“我家大明太子現在徐州駐兵。”
老婦人的目光在石寶臉上停了好一陣,良久之後才低頭喝了一口粥,含在嘴裡慢慢嚥下去,又抬起頭來,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:“敢問太子殿下來了嗎?老身想在有生之年看看這位漢家的大明太子。”
岳飛本來在旁邊幫著維持佇列,聽見這話便走了過來。
他朝老婦人拱了拱手:“大娘,我家太子正在湯陰和金人廝殺,不在這裡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拔高了半度,讓周圍排隊的百姓都能聽見,“但請大娘放心,我家太子遲早會率領百萬雄師殺來,將金人都趕走,還我漢家河山!”
老婦人聽完,低下頭去,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,喃喃道:“能有這一日最好,只是老身怕是看不到了。”
旁邊一個排隊領粥的年輕漢子聽見了這話,端著剛盛好的粥碗沒喝,幾步走到石寶面前。
他約莫二十出頭,臉上帶著幾道凍皴的口子,穿著一件補了七八塊布丁的舊襖,目光卻很亮堂。
“軍爺,”那漢子開口,嗓門不大,卻帶著一股子認真勁兒,“你們要人嗎?”
石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要倒是要,可是我現在沒有糧食。”他朝灶臺方向揚了揚下巴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,“瞧見了,就這十幾鍋粥,還是從金狗手裡搶來的。你們老百姓一人一碗,也就見底了。我總不能讓你餓著肚子跟我走。”
那漢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粥碗,又抬頭看了看灶臺上那十幾口還在冒著熱氣的大鍋,眉頭擰了起來:“沒有糧食?那你們為什麼不喝粥?”
石寶道:“小夥子,糧食就這麼多,我們得讓你們先吃飽。”
這話聲音不高,語氣平得就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,但周圍排隊的百姓都聽見了。
喝粥的聲音漸漸停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