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端著碗的手在半空中懸著,有人把已經送到嘴邊的勺子收了回來,有人偏過頭去看身邊的明軍兵士。
老婦人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碗裡還剩大半的粥,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蹲在灶臺邊搓手的兵士。
她忽然端起粥碗,往前走了兩步,顫巍巍地遞到那兵士面前:“老身吃夠了。你吃吧,吃了有力氣殺金狗。”
那兵士怔住了。
他抬起頭來,銅鈴似的眼睛瞪得滾圓,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。
他回頭看向石寶,又看向岳飛,又看向那個遞粥的老婦人,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又一回,最終沒有接碗。
“大娘……”岳飛上前道:“您沒吃幾口啊。”
“老身老了,吃得多就糟蹋得多。”老婦人把碗往往那兵士的手裡塞,對岳飛道:“老身的兩個兒子都被金狗抓了壯丁,兒媳婦也被抓走了。家裡就剩個小孫子——”她朝身後招了招手,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從人群裡擠出來。
老婦人把男孩推到岳飛面前,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:“這位小將軍,這娃娃跟著老婆子,遲早不是餓死就是被金狗殺死。您把他帶走,當個小貓小狗養著,他餓了就給口飯他吃……”
岳飛低頭看著那男孩。
男孩也抬頭看著他,一雙眼睛又大又黑,裡面裝著一種怯生生的、卻又帶著期待的亮光。
岳飛的心窩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他轉過身去,用袖口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,清了清嗓子才重新轉回來,目光看向石寶。
石寶也看著那男孩,沉默了幾息才開口:“諸位鄉親,我們是太子殿下派來牽制金狗的偏師,為了來去得快,都是騎兵。就算在下同意諸位加入我明軍,你們沒有馬,也跟不上。你們這樣吧,”他頓了一下,掃了一圈那些正在把粥碗塞給兵士的百姓,聲音又高了些,“想加入明軍的,南下去徐州,徐州正在招兵,而且那裡有地種。”
“報!”一騎哨探從鎮北飛馳而來,馬蹄在凍土上踏出一串急促的碎響。到了近前翻身滾鞍,單膝跪地:“石帥,東北方向發現金軍一支,約莫一千餘人,正朝大趙鎮方向移動!”
石寶問道:“是騎兵還是步兵?”
“只有四五十個騎兵,其餘全是步卒。”
石寶偏過頭看了岳飛一眼。
岳飛把最後一勺粥送進嘴裡,把碗往地上一擱,鐵槍已經提在了手裡。
他迎著石寶的目光,說了一句話,語氣平穩:“掃了他們,然後南下去會合殿下。”
關勝聽見岳飛的話,上前對石寶道:“石帥,鄉親們都不喝了,讓兄弟們喝口熱乎的吧。”
石寶把劈風刀往上一舉,刀尖在灰濛濛的日光裡劃出一道冷白的弧線:“喝!喝了我們殺金狗去!”
兵士們應聲而動。
有人接過老人遞來的粥碗仰頭喝了個底朝天,有人把幾個碗裡的粥併到一個碗裡,分了給身邊同袍。
十幾口大鍋在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裡見了底,鍋底颳得乾乾淨淨,連米油都被用木勺刮起來送進了嘴裡。
隨即,眾人翻身上馬,紛紛向百姓拱手告辭。
馬蹄已經開始刨地了,戰馬打著響鼻,噴出一團團白氣,他們要出擊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