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戰，方天定俘虜了六千多人。
雖然絕大多數都是跑不動的老人、小孩和女人，可這個量級的俘虜，對於現在的方天定而言，有些大了。
他擔心這些人拖拖拉拉，再惹出別的什麼事來，或者是李成捲土重來，內外一呼應，將自己的人馬和湯陰的百姓就有被衝散的可能，那就得不償失了。
於是，方天定將這些俘虜集結起來。
他騎在馬上，掃了一圈面前這片黑壓壓的人頭，翻身下馬，走到人群前面站定。北風從曠野上灌過來，把他披風的下襬掀得翻卷起來。
“我是大明太子方天定。”
他很少自己說“我是太子”這四個字，但是今天必須說。
“如今我大明已經佔據了江南半壁，本太子現在坐鎮徐州，正在給當地的百姓分田分地。願意跟著本太子去徐州的，每人都可分得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。有沒有願意跟著本太子走的？”
俘虜們沉默了片刻。
風捲著碎雪從人群頭頂掠過，有人縮了縮脖子，有人低下頭去，有人拿眼睛瞟旁邊的人。
過了好一陣，人群裡一箇中年漢子抬起頭來，顴骨凸出，兩頰瘦得塌進去，嘴唇乾裂起皮。
“你說話當真嗎？”
“我不想當真，何必跟諸位說這些話呢？”方天定迎著他的目光，語氣平穩，“你們剛才要殺我們，我們現在殺了你們，不就乾乾淨淨了嗎？”
那漢子問道：“那……那你為什麼要給我們分地？”
“因為我們都是漢人。”方天定往前邁了半步，聲音微微提高，“現在金人佔我們的土地，殺我們的兄弟，姦淫我們的妻女姐妹，如果我們自己還自相殘殺，那我們漢人必定滅亡。有沒有讀過書的？”
人群裡安靜了一瞬。後排有人推了推前面的人，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來：“在下讀過。”
方天定循聲望去。
那是個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，站在人群中間靠前的位置，衣衫邋遢破爛，袖口磨得稀爛，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。
但他站得筆直，和周圍那些縮著脖子的人截然不同。
“敢問先生尊姓大名？”
“汪東叟。”
方天定知道這是個假名字——“叟”是老人的意思，哪有人會起個“東方老人”做名字的。
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對方一眼，又問道：“敢問先生知道永嘉之亂嗎？”
那青年人微微一怔，隨即目光在方天定臉上停了一息：“太子殿下竟然知道永嘉之亂？”
“我怎麼就不能知道永嘉之亂？”方天定笑了一下，那笑意在嘴角只停了一瞬。
汪東叟的面色正了正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：“世人都說明教作亂，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妖孽，看來也不盡然啊。”
這話說得不重，卻讓周圍幾個明軍兵士都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。
方天定沒有理會那些目光，只對汪東叟道：“我現在請先生做個見證。永嘉之所以會亂，看似因為五胡亂華，幾乎將漢人殺絕，其實真正的原因還是漢人不能團結一心，也相互殘殺。先生，你覺得我說得對嗎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