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若海聞言,微微側過身來,目光在方天定臉上停了一息。
他這人眼睛不大,眼窩卻深,看人時帶著一種彷彿能看穿衣袖褶皺的勁道,不咄咄逼人,卻叫人躲不開。
“在下手無縛雞之力,殿下要來何用?”
方天定笑了一下,沒有立刻答話。
他勒了勒韁繩,讓馬速放慢下來,與汪若海並了轡,才不緊不慢地開口:“先生不要妄自菲薄,只憑先生今日對難民的這一番話,那是既有菩薩心腸又有理民之略。在下的身邊缺箇中舍,不知先生是否願意屈尊啊?”
“中舍”就是書中舍人。
屬於太子的高秘。
汪若海聽完,沒有馬上應聲。
他偏過頭去,目光落在官道旁一株被北風颳歪了身子的老槐樹上,枝頭僅存的兩片枯葉在風裡簌簌發抖,像隨時都要被扯落下來,卻始終還掛在枝梢上。
“敢問太子殿下,可有驅逐金人之計?”他轉回頭來,問得認真。
方天定道:“我正要向先生請教,我們就邊走邊說,如何?”
汪若海將手一讓:“殿下請。”
當即,兩支難民隊伍合在一處,繼續向南進發。
官道上黑壓壓一片,腳步聲、車輪聲、嬰孩的啼哭聲混在北風裡,綿延數里不絕。
方天定將斷後的軍務交給鄧元覺,與汪若海並轡走在隊伍側後方。
汪若海騎的是一匹瘦馬,肋骨根根可見,馬鬃打了結,步子卻還穩當。
他坐在鞍上,腰背挺得筆直,破襖的下襬被風掀起來,露出裡頭磨得發白的夾褲。
“方才在下所問之事,殿下還沒說,”汪若海先開了口,聲音在風裡仍算清晰,“殿下何以確定大宋會重演永嘉之亂?”
方天定沒有直接回答。
他伸手攏了攏馬韁,讓坐騎避開道上一塊凸起的凍土,然後才問道:“當今陛下是不是已經將帝位禪讓給了太子?”
“正是。”汪若海點頭。
方天定又問:“這太上皇是真心禪讓嗎?”
汪若海嘆了口氣,他知道,既然方天定問起來那就不可能瞞過他,最好不要說假話:“沒有人會真心想讓出帝位,這不過是安撫民心的手段罷了。”
方天定道:“那趙宋的太上皇和他的官家之間都是面和心不和,趙宋朝廷怎麼可能齊心抗金呢?這是其一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頓了頓,又伸出第二根:“其二,趙宋北有括田令,南有花石綱。我大明國就是因花石綱而興,括田令導致北方百姓沒有立錐之地,人心喪盡,金人入侵,百姓會幫著朝廷抗金嗎?恐怕不會吧。”
汪若海沒有插話,目光落在前方灰濛濛的天際線上,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掰開了嚼過再嚥下去。
方天定伸出第三根手指:“其三,前番宋金聯合伐遼,宋軍之羸弱,已經在金人面前暴露無疑。所以此番金人南下,之所以敢以兩支孤軍,在沒有任何策應的情況下,深入我漢土一千餘里,直取東京,這不就是看準了宋軍不堪一擊。”
話說到這裡,方天定停頓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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