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重新坐下。
炭盆裡的火苗躥了一下，把岳飛的臉照得半明半暗，顴骨上的那圈凍傷還沒好透，在火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紅。
穆弘這時開口了。
他坐在靠門的位置，一條腿屈著，胳膊搭在膝上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：“殿下，我這幹辦是做什麼的？聽說當初謀害林教頭的就有個幹辦，這幹辦不是好人乾的呀。”
他這話一說出來，屋裡的空氣滯了一瞬。
楊志偏頭看了他一眼，沒作聲。
方天定的目光在穆弘臉上停了一下，卻沒有笑。
“穆將軍，你這個幹辦是幹辦公事。”方天定一字一句地說，“軍中誰立功，誰違反軍法，最終由你裁定。你和監軍一樣，軍中的所有層級，都有你們的直屬部下。這樣可以防止任何人在軍中拉幫結夥，結黨營私。”
他說完“拉幫結夥”“結黨營私”八個字，目光緩緩從四人臉上掃過，後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細響。
石寶的腮幫動了動。
他轉過頭來，直視著方天定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委屈：“難道殿下連在下也不信嗎？”
方天定沒有躲避他的目光，反而往前坐了幾分，看著石寶的眼睛，語氣平靜得近乎溫和：“石帥，我肯定信你，但這是制度，為我大明定下的千秋軍制。今後徐州的明軍，從指揮使層以上都有主將、監軍、參軍和幹辦四個職務。”
他頓了頓，身子往後靠了靠，目光從石寶身上移開，落在對面牆上掛著的那幅輿圖上，聲音沉了下來：“石帥，你敢保證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嗎？要是咱們的明軍之中，出現朱溫、趙匡胤，怎麼辦？”
石寶當即啞了口。
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找不到合適的話。
那兩道剛才鬆開的眉頭又擰了起來。
朱溫，趙匡胤，這兩個名字他聽說過，卻從沒往自己身邊想過。
可方天定把話說到這個份上，他哪裡還聽不明白。
方天定見他不說話了，語氣緩了緩，接著道：“定這個制度，就是為了保證，我們和我們的後代子孫之中，不再出現朱溫、趙匡胤。”
石寶站起身來，朝方天定彎腰抱拳，聲音比方才低了半截：“末將知罪。”
方天定也站了起來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，語氣裡帶著寬慰，也帶著一種不容再爭的篤定：“沒有關係，任何話說出來就是最好。如果我錯了就改，你們錯了也改，如何？”
石寶直起身來，看著方天定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方天定重新坐下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石寶、岳飛、楊志、穆弘四人同時起身，並排站在炭盆前，朝方天定抱拳行禮，聲音整齊，沒有一絲猶疑：
“末將遵令！”
炭盆裡的火苗又躥了一下，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，交疊在一起，隨著火光輕輕地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