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蹲下去，用布蘸了溫水，輕輕擦去死者臉上的血汙。
她們不做聲，只有抽噎和哭泣的聲音，被北風扯得細細碎碎。
一個媳婦給一個年輕的兵士擦臉，擦完了又把他的手也擦了，然後低下頭去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婆婆站在她旁邊，手裡端著一隻木盆，盆沿搭著另一塊乾淨的布。
她沒有催，只是默默站著，等媳婦哭夠了，才遞過一塊乾布，低聲道：“擦乾了，這樣他走得乾淨。”
媳婦接過布，手指還在發顫，擦了兩下又停了，眼淚滴在布面上，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溼痕。
城裡的郎中帶著幾個徒弟從人群裡擠出來，一個背藥箱，一個提燈，一個抱著一卷繃帶。
他們徑直往傷兵集中的地方去了，腳步又快又急，靴底踩過碎冰的聲響清脆而短促。
一個傷兵靠在一輛翻倒的輜重車旁，左腿膝蓋以下被一槍捅穿，骨頭露在外面，布條裹了又裹，血還在往外滲。
郎中蹲下去，先用手背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，又按了按膝蓋周圍，那傷兵咬緊牙關沒有出聲，只有腮幫的肌肉一跳一跳的。
“拿燒酒來。”郎中頭也不回地吩咐徒弟。
徒弟應了一聲，轉身跑開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便提著一隻粗陶罐回來。
郎中先撩起一把溫水把傷處沖洗乾淨，又接過徒弟遞來的小刀在火上烤了，一點點地剜去傷處周圍的爛肉。
那傷兵的指甲摳進手邊的木楔子裡，木楔子被摳出一道道深痕。
“軍爺，忍著些，”郎中手裡的動作沒有停，“筋骨沒有斷，能長好，只是往後陰雨天要疼。”
傷兵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：“能……能走路就行。”
他旁邊還躺著幾個同袍，有的在低聲呻吟，有的已經昏睡過去，有的睜著眼望著灰濛濛的夜空，什麼也沒說。
李逵坐在一塊石頭上，光著黑黢黢的上半身，背上的三支箭桿像三根短旗杆。
他的兩柄板斧靠在一旁。
一個瘦削的青年郎中蹲在他身後，身後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徒弟。
小徒弟提著燈，燈焰被風吹得忽明忽暗，他把燈舉得穩當，只是目光一觸及李逵背上的傷口，手指便抖了一下，燈焰也跟著晃了一晃。
“黑將軍，”郎中端詳了片刻傷口的深淺和箭簇扎入的角度，緩聲道，“這箭入肉頗深，在下要用小刀將創口劃開一些，才好取箭。黑將軍且忍一忍。”
李逵偏過頭來，銅鈴似的眼睛瞪了那郎中一眼：“你只管來！”
他竟然從懷中摸出一隻粗陶小酒罈，拔出木塞，酒氣衝上來，又冷又烈。
他仰頭灌了一大口，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咕咚咕咚的悶響。
他把罈子往地上一磕：“來吧！”
那徒弟先用剪刀剪開衣衫，
徒弟看到血肉模糊的傷口，竟然抽噎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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