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已經散盡了，港汊裡露出水面的枯葦稈子被船槳碰得東倒西歪，斷口處泛著暗黃色的沫子。
風停了，水面像一面舊銅鏡，把天光揉成一片不均勻的灰白色。
一千條船分作三路，擠進了這片狹窄的水道。
最寬處也不過三四十丈，兩側的蘆葦叢密密匝匝地長到水邊，葦稈被去歲的北風颳折了不少，東倒西歪地斜在水面上，有的半截浸在淺水裡，被船尾攪起的細浪推得一蕩一蕩。
迪古站在第一艘船的船頭，右手按著刀柄，目光盯著前方水道拐彎處那片更開闊的水面。
蘆葦叢太高，擋住了視線，看不清金沙灘的方位，只能靠船工們手裡那根竹篙探著水深往前挪。
“保持隊形。”迪古回頭朝身後的船隊喊了一聲，聲音在窄窄的水道里反彈了幾回，又散進蘆葦叢裡去了。
烏淥的船在中路，離迪古約莫二十丈遠。
他蹲在船舷邊，一手扶著船幫，一手掬了把水澆在臉上，冰涼的湖水激得他打了個寒噤，抖了抖手上的水珠站起身來。
船工們都在各自的船尾和船頭站著。
有人握著竹篙，有人攥著木槳，弓著背，沉默地操持著船隻前進。
為首的正是那個臉上有疤的張榮。
他站在迪古所在的船尾，手裡攥著舵柄，眼睛望著前方，眼皮半垂著，看不出在想什麼。
蘆葦叢越來越密了，船隊的速度慢下來。
最窄的那段水道里，兩條船並行都有些勉強，船幫偶爾碰在一起，發出沉悶的木板撞擊聲，然後被撐開，船身在水面上歪著盪出去，才重新擺正方向。
迪古正要催船工們加把力，忽然聽見側後方的水面上傳來一聲悶響。
他猛地轉過身。
張榮手裡的舵柄往左一打，船頭打了個橫，船身猛地傾斜了半尺，迪古腳下的木板發出“咯吱”一聲，他的靴底在溼滑的艙面上打了個滑，扶住船舷才穩住身形。
隨即，張榮趁著船上的金兵站不穩的時候，縱身一躍，跳入了水泊，隨即沒入了旁邊的葦叢，動作快得像一條泥鰍。
水面只留下一圈迅速擴散的波紋，幾片枯葦葉在水渦裡打轉，很快便不動了。
迪古還沒來得及喊出聲，又是“撲通”一聲，這回是右前方那條船。
兩個船工同時翻了船舷，連水花都沒濺起多高，人便沒了影。
船身猛地一輕，船頭往上翹了一下，又在慣性和後面船尾的推擠下重新落回水面。
緊接著是第三艘、第四艘。
水面上此起彼伏地響起落水聲，有的乾脆利落，有的帶著一聲短促的驚呼就被水吞了。
水花濺起來，打溼了旁邊船幫上蹲著的金兵，那個金兵被水珠濺在臉上，抹了一把，茫然地朝左右張望。
“船工跳水了！”
烏淥的船從側後方靠上來，他站在船頭，一隻腳踏在兩條船的船幫之間，穩住身形，朝迪古喊：“船工跑了我們就不走了嗎？讓我們的勇士來撐船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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