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修起的聚義堂比舊時窄了一圈，樑柱用的是新伐的松木，松脂的氣味還沒散盡，混著堂中炭火的煙氣，在青磚地上縈繞著不散。
方天定坐在正中那張太師椅上，左右兩排將領坐得不算齊整，有人靠著椅背，有人歪著身子，目光卻都聚在堂中央那個報信的兵士身上。
報信的是個水軍兄弟，單膝跪在堂中，把金軍收下船工的經過說了一遍。
他說完便退到旁邊，垂手站著，等堂中諸人接話。
方天定沒有急著開口，端起手邊的茶碗抿了一口，放下時碗沿在漆面上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。
他看向阮小二：“小二哥，那四百船工機靈嗎？”
阮小二坐在右側靠門的位置，聞言往前傾了傾身子，一隻手搭在膝頭，另一隻手比劃了一下：“帶隊的是張榮，石碣村人，在下同鄉。這小子長得敦實，看著木訥，心裡頭活泛得很。他出發前，在下叮囑過他——若是金兵有殺害之意，就領著兄弟們立刻逃走，不必死撐。”
方天定又問：“退路可安排好了？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阮小二咧嘴笑了一下，眼角那幾道細紋跟著彎起來，“這小子屬兔子的，狡兔三窟，在下還沒說，他自己就備了兩條船藏在蘆葦蕩深處。”
“他們有四百人，兩條船怎麼夠？”
“殿下放心，沒有船他們只要到了水裡就能走得脫。”
方天定看向李俊：“都準備好了嗎？”
李俊坐在阮小二對面，一聽這話，直起身來，，語氣帶著一種水上人家說到本行時才有的篤定：“回稟殿下，兄弟們都準備好了，槳在手，船在水，只等殿下一聲令下。”
方天定轉向他，沒有說話，只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忽然，方天定好像想到了什麼，又問阮小二道：“要不還是派一隊人駕著小船去蘆葦蕩子旁邊等著？萬一金人翻臉，也好叫張榮他們撤得快些。”
阮小二想了想，道：“也好，派個水軍都頭，帶二十條小船，貼著水泊南岸的葦叢往船場方向去，不必靠岸，遠遠地綴著就行。若金營中有異動，隨時上去接應。”
方天定道：“行，就按小二哥的主意辦。”
堂中安靜了一瞬，方天定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，重新掃了一圈在座的將領：“步兵、騎兵兄弟這幾日辛苦些，讓他們好好的休息，接下來該是水兵兄弟們一展身手的時候了。”
眾人齊聲應了。
五日後的清晨，天光還沒全亮透，水泊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。
完顏闍母站在船場岸邊，腳下的凍土已經被連日的人馬踩成了爛泥，靴麵糊了一層黑漿。
他望著泊在汊港裡的船，大大小小一共八百餘艘，從烏淥從鄆州搶來的漁舟、渡船，到船場新造好補齊的船舶，密密匝匝地擠在水面上，纜繩交錯，船身挨著船身，被晨風推得一蕩一蕩。
迪古從船場那邊快步走來，靴底在泥地裡踩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響，走到完顏闍母身側站定，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：“闍母將軍，八百艘船，一次能送一萬兩千人過去。屬下問過水手，就是那些船工，若是順風，一個半時辰便能到梁山腳下；逆風的話，兩個半時辰也足夠了。”
完顏闍母沒有說話，望著水面，霧氣正從水泊深處緩緩往岸邊退散，露出一片灰青色的波光，波光盡頭隱約能看見一道暗沉沉的輪廓線，那便是梁山。
他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已經做出決定之後的平穩：“先送一萬兵士過去。佔領金沙灘之後，後續人馬再跟上。只要佔了金沙灘，活捉方天定，絕不在話下。迪古、烏淥，第一批過去的人，你們帶。”
迪古和烏淥沒有猶豫，抱拳應了一個字：“是。”
他轉身朝水邊走去，靴底踩過爛泥時濺起幾滴黑漿，落在褲腿上，他渾然不覺。
到了水邊，他朝那些泊在岸邊的船揚了一下手，用女真話喊了一聲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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