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貼著地面灌進船場，把殘存的焦黑木樑吹得吱嘎作響。
完顏闍母騎在馬上，望著那片剛被撲滅過又搶救下來的工棚，還沒說話，一串急促的馬蹄聲便從鄆州方向沿著水岸傳了過來。
他偏過頭，看見烏淥騎著匹青驄馬過來。
烏淥到了完顏闍母面前，翻身下來時甲片碰出一串細響。
他嘴角咧著，走到完顏闍母馬前三步處站定，抱拳道：“闍母將軍，末將不虛往鄆州走一趟。搜到了大量船隻，大大小小共七百餘艘，正沿著水泊邊上過來。”
“好。”完顏闍母點了點頭，但眉頭沒有完全鬆開，看向身旁被親兵牽著的老李頭，“這船場裡的工匠去哪裡了？這些有沒有完工的船，還有材料，一定有工匠，如果你不說實話，本將軍就將你活剮了！”
老李頭縮著脖子站在馬旁，雙手攏在袖子裡，花白的髮絲在風裡亂顫。
他低聲道：“回……回將軍的話，原先船場的匠人，聽說金軍來了，都躲到山坳裡去了。就在北面不到十里處，一個叫老鴉嘴的地方。小老漢知道路。”
完顏闍母偏頭看了迪古一眼，下巴輕輕一抬：“帶幾個人，跟著他去看看。”
迪古點了一百騎兵，跟在老李頭身後。
老李頭步子不快，靴底踩在凍土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，也不回頭，只埋著頭在前面走。
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，道路拐進一道低矮的山坳，兩側坡地上長著密匝匝的枯荊棘，坡面朝北，曬不著太陽，雪積得比別處厚些。
老李頭在山坳入口處停了步，抬起一根手指朝坡底下的凹陷處指了指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就在那溝裡，搭了草棚子，能避風。那些人都在裡邊。”
迪古勒住馬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目光沿著枯荊棘的縫隙往坡底掃了幾回。
荊棘叢裡露出一角破草蓆邊沿，再往下看，能看見一堆被踩亂的枯草和木炭灰燼。
他回頭打了個手勢。
一百騎兵翻身下馬，靴子踏過積雪，沿著荊棘叢間一條窄窄的縫隙摸下去。
迪古自己跟在後面，一手撥開擋路的枯枝，一手按著刀柄，腳下走得穩當。
坡底果然搭著幾間窩棚，用枯樹枝和破草蓆拼湊起來的。
窩棚外蹲著幾個男人，抱著膝蓋縮在背風處，見有人來，猛地站起來，有人想往後跑，被荊棘絆住，腳下踉蹌著差點摔倒。
“站住。”迪古用生硬的漢話喊了一聲，沒有拔刀，只往前又走了兩步，“你們是什麼人？”
那幾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，誰也沒敢先答話。
窩棚裡鑽出一箇中年人，生得敦實，臉上有一道陳年的舊疤，從眉骨斜拉到顴骨。
他迎上迪古的目光，把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掌面朝著迪古的方向攤開，像是在示意自己沒有拿兵器：“我們是船場的匠人。”
迪古的目光掃過他的手。
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舊疤痕，指節粗大，虎口處有常年握鑿留下的凹痕。
他又掃了一眼那幾個縮在窩棚邊的男人，袖口露出的手指都差不多，關節粗大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漬。
“有多少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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