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從水面盡頭漫過來時，張順的船隊已經泊進了船場外三里處一條窄汊裡。
船身貼著枯葦杆，船頭朝外，槳葉收在艙底，七十多艘小船首尾相接，像一道灰黑色的長堤橫在水面上。
張順站在船頭，用一塊破布慢慢地擦著刀面上的水漬，偶爾抬頭望一眼汊口外那片越來越暗的水面，又低下目光，把刀刃翻了個面繼續擦。
阮小七的船靠在他旁邊，船幫輕輕碰了一下張順的船幫，發出一聲溼悶的木板磕碰聲。
“張順兄弟，”他聲音不大，帶著一絲懊惱，“你說我當時候手快了些，要是隻傷他不殺他，現在是不是也跟你一樣，船頭上綁著一個金狗大將來風光？”
張順把刀收進鞘裡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浮了浮，笑道：“虧得是李俊哥哥提醒，不然我也是一刀剁了他。”
兩人沒有再說話。
船隊停在蘆葦叢裡，任暮色一層一層地覆蓋下來，漿和船板相碰的細響都壓得極小。
天色徹底沉下去之後，火把從水面上亮起來。
張順舉起一根火把朝後晃了兩下，船隊緩緩從汊口滑出去，槳葉撥水的聲音被夜風壓住大半，船頭無聲地切開水面。
完顏闍母的船場岸邊，幾堆篝火正燒著，火光映出工棚和岸邊木樁的輪廓，哨兵的身影在火光邊緣來回走動。
張順的船停在離岸一百五十步處，這是弓箭夠不到的距離。
阮小七指揮後面的船依次展開，七十多條船在水面上橫成一列，船頭齊齊對準岸上。
“放箭。”張順朝身後的水軍兵士點了下頭。
三支火箭離弦，箭尾的火油布在空中拖出三道橘紅色的弧線，一支釘在岸邊工棚的木柱上，一支落在泥灘邊緣燒了一瞬便熄了，第三支紮在一艘擱淺的破船船幫上，火苗沿著桐油漬迅速爬了兩寸，又滅了。
岸上一陣騷動。
哨兵跑向工棚方向，有人用女真話喊了幾聲，火把從各處聚攏過來，在岸邊連成一片跳動的光。
金軍反應很快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，岸邊已經站滿了弓手。
箭矢已經搭上了弦，卻沒人先放。
“哈，看看，這許多的金狗。”阮小七粗聲道。
張順從船頭站起身來，朝身後的兵士抬了一下下巴，“把那個金狗拖過來，架到船頭上去。”
兩個水軍兵士應聲而動，從艙底把迪古拖了出來。
他手腕上的麻繩繞了兩圈，繩頭系在船頭豎起的十字木架上。
兵士將他兩臂分開，沿橫木綁緊，膝彎處也各纏了一道繩，使他跪在船頭板上，上半身直挺挺地貼在木架正面。
迪古的嘴被布條塞著，從喉底發出含混的悶吼。
火光從岸上照過來，映著他臉上的泥痕和額角一道擦傷，那道傷是新添的，結了薄薄一層血痂。
阮小七從腳下提起一個布包，在手裡掂了掂，隨即解開。
裡面包的是一顆人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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