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還濃著,船場岸邊的篝火已經燒得只剩一層暗紅色的餘燼。
完顏闍母坐在馬鞍上等,火把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,拖出一道短短的黑斑。
派去濟州的三個金兵回來了。
跑在最前面那人翻身下馬時踉蹌了一步,單膝跪在完顏闍母面前,聲音發顫:“稟將軍,那兩個老東西的屋子是空的,不知去向。”
完顏闍母握著韁繩的手指攥緊了一瞬,又慢慢鬆開。
他偏過頭,望著水泊的方向。
夜色裡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風從水面推過來,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。
“跑了?”拔哈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,粗啞的嗓門壓不住那股子火氣,“兩個七老八十的漢人,能在咱們眼皮底下跑進水裡去?濟州城西門外一里就是水泊,他們早就算好了退路。這幫賊寇,全都是算好的!”
完顏闍母沒有接話。
他沉默了片刻,正要撥轉馬頭,遠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西面官道上傳過來。
那馬蹄聲又快又密,像有人在用鞭子不停地抽打馬臀。
一騎黑甲斥候從夜色裡衝出來,到了火把光邊緣猛地勒馬,馬身打橫,前蹄在凍土上刨了兩下才穩住。
斥候滾鞍下馬,幾步跑到完顏闍母面前,遞上一卷用蠟封好的軍報:“將軍,二太子殿下急令!”
完顏闍母接過軍報,就著火把的光拆開封口,展開帛布。
他的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,又從頭看了一遍。
旁邊拔哈、術忒、斡合、忒鄰四人都沒有說話,只看著他手裡的帛布和他臉上的表情。
火把的光跳了一下,完顏闍母的眉頭擰緊了,腮幫的肌肉繃了一瞬,隨即鬆開。
“傳令,“他把帛布摺好塞進懷裡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急促,”全軍拔營,連夜西返。斡合、忒鄰率中軍先行,拔哈、術忒隨我斷後。輜重能帶則帶,不能帶的一把火燒了。”
拔哈往前邁了半步:“將軍,發生什麼事了?”
“賊寇偷襲了大名府。”完顏闍母勒轉馬頭,靴跟輕輕磕了一下馬腹,那匹黑馬開始邁步,他才補了一句,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,“截斷了咱們的退路。”
“大名府?”拔哈的聲音變了調,那道從顴骨斜拉到下頜的刀疤在火光裡微微扭曲,“那裡駐著六千漢兒兵,怎麼可能連個動靜都沒傳出來就丟了?”
“傳來的訊息是五天前的晚上丟的。”完顏闍母沒有回頭,催馬往營帳方向走,甲冑上的銅片在夜風裡發出細碎的碰撞聲,“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。方天定既然敢動大名府,就不可能只派小股人馬。立刻回兵。”
拔哈、術忒、斡合、忒鄰四人不再多問,各自上馬,朝不同方向馳去。
傳令聲在夜風裡斷斷續續地響起來,金軍營寨裡開始騷動,帳篷一頂接一頂地拆倒,戰馬被從臨時拴樁上解下來,兵士們把乾糧袋往肩頭一甩,甲冑的扣環在暗處叮噹作響。
聚義廳中,方天定正在看吳玠送來的軍報。
報信的兵士站在他面前,甲冑上沾著露水和泥漿,顯然一路跑得急。
他遞上軍報時手指還在微微發抖,但語氣還算穩當:“殿下,吳將軍已經拿下了大名府。”
方天定就著水邊剛剛升起的晨光展開帛布,從頭看了一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