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寶、岳飛、楊志、穆弘率五千明軍渡過樑山泊時,日頭正從東面升起來,把河面照得一片晃眼的亮。
隊伍沿官道向北推進,馬蹄踏過凍硬的泥地,碎冰在蹄鐵下發出細密的爆裂聲。
沿途的村落大多空了,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,院子裡積了厚雪,雪面上沒有人的腳印,只有野兔和狐狸留下的細碎爪印,從牆根一直延伸到田埂深處。
第一天走了四十里,第二天又走了四十里。
一路之上沒有任何阻攔。
沒有金軍的遊騎,沒有攔截的哨卡,連官道上逃難的百姓都少見。
幾個兵士回頭張望了幾回,又繼續埋頭趕路。
前隊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很遠,又被風撕碎了。
第三天清晨,隊伍在道旁一片枯樹林邊停下來歇息。
戰馬被拴在樹幹上,打著響鼻,噴出一團團白氣。
有人解下水囊灌了一口,水已經結了薄冰,喝進嘴裡帶著冰碴子,激得人打了個寒噤。
岳飛蹲在一棵歪脖柳樹下,用刀尖在凍土上劃了幾道淺溝。
他劃得不快,先在正前方畫了個圈,又在那圈外圍點了幾個點,然後抬起頭來,目光落在那幾個點上停了好一會兒。
石寶從馬鞍上解下乾糧袋走過來,在他旁邊蹲下,把乾糧袋口繫繩扯開,從裡頭抓出一把炒米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嚥下去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岳飛劃的那幾個點,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五郎,”石寶開口,聲音不高,“你這一路都心神不寧的,到底在想什麼?”
岳飛用刀尖把那幾個點又描了一遍,這才抬起頭來:“石帥,這一路上太安靜了。”
石寶把乾糧袋的口重新系上,揣回腰間:“安靜還不好?金狗不來攔咱們,咱們便能早些到青州。”
“正是太安靜了,反倒不對勁。”岳飛把刀尖從土裡拔出來,在靴底蹭了蹭,“咱們離了梁山之後,沿途連個金軍哨探都沒遇上。完顏兀朮在青州經營了大半個月,不可能不知道咱們來了。他若真心要守城,遊騎至少該在百里外就開始偵測我軍動向。可咱們走了兩三天,什麼都沒碰上。”
石寶張了張嘴,正要說什麼,旁邊傳來腳步聲。
楊志從佇列那邊走過來,甲冑上凝了一層薄霜,靴底的泥凍成了硬塊,走起來咯吱作響。
“鵬舉,”楊志走到近前,把腰間的刀調整了一下位置,“你方才那些話,我都聽見了。這一帶的地形我熟悉得很,從梁山到青州這一路,最險要的幾處都在前面——離這裡三十里有個叫柳樹坡的地方,兩面是高地,中間一條窄道,是打埋伏的好去處;再往前四十里,過了柳樹坡是馬家渡,河道雖然幹了,但兩岸坡地能藏人。除此之外,這一路都是開闊地,連個像樣的土丘都沒有,只要這兩個地方小心點,金人埋伏不了我們。”
岳飛聽了,把刀收回鞘裡站起身來:“楊參軍,你有這種想法,那是要吃敗仗的。”
楊志的面色微微一沉。
他沒有立刻接話,只是把下頜微微抬了抬,目光在岳飛臉上停了幾息,才開口:“五郎,你這話說得未免有些絕對了吧。在下第一個落草之處就是二龍山,哪處山能藏兵、哪條溝能設伏,我閉著眼都數得出來。柳樹坡、馬家渡,只有這兩處能埋伏。過了這兩處,便是開闊地,完顏兀朮就算想設伏,也找不到藏人的地方。”
岳飛的目光沒有移開,語氣卻比方才平了些:“楊參軍,你方才說柳樹坡兩面是高地、中間一條窄道,是打埋伏的好去處,是不是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倘若我是完顏兀朮,我不會在這兩個地方設伏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