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顏闍母回到汴梁城下金軍大營時，天色已經暗透了。
營寨裡的火把剛點上，光從柵欄縫隙裡透出來，在凍土上鋪開一片跳動的暗橙色。
他翻身下馬時，膝蓋在鞍側磕了一下，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，身後的親兵伸手要扶，被他擋開了。
他穿過營寨甬道，靴底踩過被反覆踐踏的泥地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兩旁帳篷裡傳出低沉的說話聲和偶爾一兩聲咳嗽，被夜風壓得斷斷續續。
中軍大帳的簾子半卷著，裡面透出燈光，光在帳布上投出一道晃動的暗影。
完顏斡離不坐在主位上，面前的矮案上攤著一幅輿圖，圖角被鎮紙壓著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來，目光在完顏闍母身上停了一息，把碗擱回案上，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闍母。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帶著連日督戰之後慣有的沙啞，“坐。”
完顏闍母沒有坐。
他站在帳中央，甲冑上還沾著水泊邊上帶回來的泥漿，有的已經幹了，在鐵片縫隙裡凝成暗褐色的塊狀。
他把頭盔摘下來夾在腋下，露出被壓亂的額髮，鬢角處的白髮在燈光裡格外顯眼。
“二太子殿下。”完顏闍母的聲音比平日沉了幾分，語速也慢，像是把每一個字都掂過了才放出來，“屬下打了敗仗。斡剌、迪古、烏淥被賊寇殺害，一萬女真勇士也葬身水泊……”停頓了一下，喉結上下滾了一回，才接下去，“屬下特來請罪。”
他說完，雙臂從身側抬起，抱拳彎腰，腰背幾乎彎成了九十度。
頭盔在他腋下晃了一下，他用力夾住了，沒有讓它滑落。
帳中安靜了片刻。
完顏斡離沒有立刻接話。
燈焰被門簾縫隙裡灌進來的夜風拂得歪了歪，在青磚地上投下的暗影跟著晃了一回。
劉彥宗道：“殿下，勝敗乃兵家常事，我大金勇士不善水戰，偶有挫敗，也非戰之罪也。”
現在是這數萬金軍最危機的時刻，劉彥宗唯恐完顏斡離不處置了完顏闍母，導致軍心渙散。
果真如此，大勢休矣。
過了幾息，他才站起身來，繞過桌案走到完顏闍母面前。
“闍母，”他伸手拍了拍完顏闍母的肩甲，力道不大，鐵片在他掌下發出細碎的碰撞聲，“你是我大金的勇士，打了敗仗就請罪，那是漢人那些沒骨頭的東西才做的事。我大金的勇士，打了敗仗下回就打回來。你起來。”
完顏闍母直起腰來，看著完顏斡離不的臉。
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，顴骨上那道舊凍傷的痕跡在暗處顯得比平日更深了些。
他張了張嘴，像是想再說什麼，最終只是把手放下了，頭盔換到左手裡握著。
“都坐下吧。”完顏斡離不轉身走回主位，沒有坐下，只站在案後，雙手撐著案沿，“如今的情形，二位也都清楚，大名府又丟了，糧道斷了。”
他停住話頭，目光落在劉彥宗身上：“先生可有破局的妙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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