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外的風比前幾日更冷了些。
金軍大營從寨門口一路鋪到遠處的地平線上,數千頂灰帳在灰白的天色裡層層疊疊。
轅門外新立了幾根粗木樁,樁頂拴著大宋送來的騾馬,牲口擠在一處,噴出的白氣在冷風裡聚了又散。
中軍大帳的簾子從裡面掀開了半邊,透出的熱氣裹著糜子酒的酸味,在帳口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。
完顏斡離不坐在主位上,面前堆著幾口敞開的木箱。
箱口露出銀錠的截面,在燈下泛著溫吞的柔光。他伸手抄起一把銀錠,讓銀塊從指縫裡嘩啦落回箱中,響聲清脆。
旁邊的矮案上還擱著兩卷絹帛和一隻銅盤,盤裡散著幾塊碎金。
帳中站著的宋使還沒來得及落座。
李梲的官袍下襬沾著城門口泥漿幹後的印痕,鄭望之的袖口磨得發了毛,高世則抱著雙手縮在鄭望之身後半步,靴尖還殘著一圈凍化的泥漬。
完顏斡離不把銀錠扔回箱中,拍了拍掌心的灰,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。
他開口時語氣裡帶著毫不遮掩的滿意,聲音比方才敞亮了些:“聽話,聽話,趙宋皇帝比本帥的兒子和本帥睡過的那些女人還要聽話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品味這句話在帳中飄散後的餘韻。
隨即面色一沉,笑意從嘴角收了個乾淨,聲音也跟著重下來:“你回去告訴趙桓小兒,我大金要糧食一千萬石,黃金五百萬兩,白銀五千萬兩,絹、彩各一百萬匹,馬、駝、驢、騾各一萬頭,另尊我大金皇帝為伯父,割太原、中山、河間三鎮,以親王、宰相為人質,我大金才肯退兵。”
鄭望之站在李梲身側,聽見這話時下頜微微繃了一瞬。
他往前邁了半步,雙手拱在胸前,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:“完顏元帥,開封府庫空虛,根本拿不出五百萬金、五千萬銀。”
完顏斡離不原本正低頭撥弄箱角一片翹起的木皮,聽見這話抬起頭來,目光在鄭望之臉上停了兩息,眼皮抬了抬:“沒有?”他語氣陡然拔高,在帳中像鐵器磕在石板上,“照你這樣說,那就只有我大金的將士們自己進城去找一找了。”
他說著,左手擱上案沿,指節在木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那節奏不快不慢,一下接一下,像是某種無聲的倒計時。
李梲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。
他一把將鄭望之拉到身後,朝完顏斡離不彎腰拱手的動作快而深,額頭幾乎與拱手齊平:“請元帥息怒。下官這就回去向官家稟報。”
他說完直起身,側過臉朝高世則使了個眼色,示意他一同告退。
高世則卻沒有動。
他站在鄭望之身後,雙手從袖中抽出來,掌心託著一卷疊得方正的告示紙。
紙面被摺疊過多次,邊角的墨跡洇開了一小片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越過鄭望之的肩側,雙手將告示舉過頭頂:“元帥,下官出城時在路邊看見一張告示……”
他停住話,把告示展開,紙頁在他指間微微顫抖。
紙上“重金懸賞”“尋路北返”幾個字還依稀可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