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官知道哪裡有小路可以繞過大名府,不知能不能用這個……抵一些金銀?”
完顏斡離不的目光從那捲告示移到高世則臉上,又從他臉上落回告示上。
他靠在椅背上,兩手交疊擱在腹前,語氣比方才緩了些,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:“你先說,本帥要看你說的小路值不值錢。”
高世則囁嚅道:“只請元帥言而有信……”
完顏斡離不抬手止住了他話頭:“你不說就算了。你放心,願意和本帥說的,大有人在!”
鄭望之猛地從李梲身後跨出來,袍角掃過案角一隻銅盞,盞沿晃了兩晃沒有倒。
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一度,尾音微微發顫:“我大宋雖然兵馬不如你金兵兇殘,但我大宋的子民,世世代代深受皇恩,怎麼會與你金人為伍!”
帳中安靜了一瞬。
燈焰被門簾縫隙裡灌進來的風拂得歪了歪,在每個人的臉上都投下一層跳動的光影。
劉彥宗原本坐在末席,手裡端著一碗涼透的茶,碗沿擱在膝上。
聽見鄭望之的話,他把茶碗往案上一擱,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皇恩?”他站起身來,整了整青絹圓領袍的前襟,往前踱了兩步,在鄭望之面前站定,“什麼皇恩?是花石綱的皇恩,還是括田令的皇恩?”
他說話時語氣不重,目光卻直直地盯在鄭望之臉上,像是在等一個答案。
鄭望之的嘴唇翕動了一下,沒有發出聲音。
劉彥宗往前又邁了半步,聲音比方才沉了些,像鐵錘一下下砸在砧上:“蔡京有良田三十八萬畝,童貫一個太監也有二十七萬畝。尋常百姓卻沒有立錐之地,這就是你趙宋的皇恩?”
鄭望之的面色從漲紅變成煞白。
他張了張嘴,最終只是把目光移開了,沒有再開口。
劉彥宗轉過身,朝完顏斡離不的方向拱了拱手,語氣平穩,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鐵尺比過的:“元帥,不用和他們廢話。不照元帥開出的條件辦就攻城,殺進東京城,要糧食有糧食,要金銀有金銀,要女人有女人,就是皇宮裡的妃子、帝姬,也任由元帥去睡!”
完顏斡離不坐在主位上,雙手撐在案沿,目光在三個宋使身上輪番停過。
他沒有立刻接話,只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那弧度淺得像刀鋒在冰面上劃了一道:“既然這樣,那就直接攻城吧,何必還要找他們要呢?”
李梲的膝蓋一軟,整個人矮了半截,他雙手撐著地面才沒有跪下去:“請……請元帥稍安勿躁,下官這就回去稟報官家。您要的一定會給您湊出來,何……何必攻……攻城?”
完顏斡離不看著他跪伏的身影,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他把手從案沿上收了回來,往椅背上靠了靠,語氣平了下來:“也罷,本帥就給你們一次機會。”
李梲直起身來,額頭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,在燈焰下泛著亮。
他沒有再說話,只朝完顏斡離不拱了拱手,起身後退兩步,拽了一下鄭望之的袖口。
鄭望之也拱了手,高世則跟在最後面,三人掀簾出帳的動作都帶著一種被鬆了綁之後的急切。
帳簾落下來時,北風裹著碎雪從縫隙裡擠進來,吹得案上燈焰猛地一矮,又在完顏斡離不的注視中緩緩直起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