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汴梁城外的霧氣還沒散透,金軍大營轅門外已經站了七八個人。
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舊袍子,有的青絹,有的麻布,有的袖口磨得發白,領口處露出裡頭的舊棉絮。
幾個人擠在柵欄邊上,袖著手縮著脖子,靴尖在凍土上不停地跺著,偶爾湊在一起低聲說幾句什麼,又很快分開,各自退回到原來的位置。
北風貼著地面刮過來,捲起細碎的雪沫打在柵欄的木柱上,沙沙地響了一陣又停了。
守門的金兵甲冑齊整,一手按著刀柄,一手橫著槍桿,像一道鐵柵橫在轅門入口。
他面前的地上劃了一道線,是靴尖在凍土上蹭出來的淺溝,那幾個讀書人便都站在這道線外面,沒人敢跨過去。
最先到的那個穿著半舊的青絹直裰,約莫四十出頭年紀,麵皮白淨,下頜留著三綹短鬚,是這夥人裡打扮最齊整的一個。
他一直在朝轅門裡張望,目光時不時越過柵欄,往中軍大帳的方向飄去。
過了小半個時辰,轅門內終於有了動靜。
劉彥宗從甬道里快步走出來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金兵,甲片在晨光裡泛著冷青色的光,步子不快不慢,卻讓柵欄外那幾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。
劉彥宗在轅門口站定,目光從七人臉上緩緩掃過,語氣客氣卻不帶溫度:“幾位先生,都是來獻路的?”
幾人互相看了一眼,又紛紛點頭。
劉彥宗側身讓了半步,朝甬道方向抬了一下手:“那就請吧。元帥已經在帳中候著了。”
那穿青絹直裰的讀書人第一個邁步跨過了地上的淺溝。
他走得快,袍角被風掀起來又放下,靴底踩過凍土上的碎冰,發出細密的咯吱聲。
他身後幾個人也跟著往裡走,有人低著頭,有人左右張望,有人下意識地攏了攏袖子。
中軍大帳的簾子卷著半邊,完顏斡離不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矮案上攤著一幅舊輿圖,輿圖邊角被鎮紙壓著,紙面已經泛了黃。
他沒有穿甲,只一件玄色暗紋的便袍,髮髻用一根素銀簪子束著,手裡轉著一柄短刀,刀刃在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。
七個人進帳時,他抬了抬眼皮,手裡的刀沒有停:“都是來給本帥指路的?”他放下短刀,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一個一個說。”
穿青絹直裰那人先上前,拱手彎腰,動作規規矩矩:“晚生李伯達,陳留人氏。曾在河北西路轉運司做過幾年書吏,對黃河沿岸各渡口、淺灘都熟。晚生知道一條小路,從汴梁北面的延津渡向西繞行五十里,有一處舊時漁民用的小渡口,水淺,河床平,可涉水過河。過了河之後便直通衛州,不必經過大名府。”
完顏斡離不聽完,沒有立刻表態,只朝旁邊的劉彥宗抬了一下下巴:“記下來,賞黃金十兩。”
劉彥宗應了一聲,從案角取過一卷紙和一支筆,鋪開,筆尖蘸了墨,開始寫。
第二個人跟著上前。
他穿著灰褐色的麻布袍子,麵皮黧黑,顴骨上有一片被凍風皴裂的紅斑,一看就是常年在戶外走動的人。他拱手時動作有些生硬,像是平時不怎麼行禮:
“小人趙四,家在汴梁城北的酸棗縣。那地方的河面冬天凍得結實,不用船也不用橋,人和馬都能踩冰過去。小人每年冬天都在那河面上走,從沒出過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