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察愣了一下:“殿下,不打了?”
“打什麼?”完顏兀朮已經撥轉了馬頭,朝北面大開的營門方向揚了一下下巴,“李成他們的這些人馬是靠不住的,咱們硬拼,只怕連我大金的三千勇士也要折在這裡。”
蒲察沒有再問。
他轉身朝身後的親兵做了個手勢,號角聲隨即響起,一長兩短,貼著地面朝北傳去。
完顏兀朮的中軍撤得不算太亂。
三千女真騎兵在混戰中依然保持著基本的隊形,兩翼護著中軍,利用明軍正在衝殺漢兒軍的機會,快速撤離。
四萬漢兒軍,僅僅兩個時辰後,死傷六千餘人,趁著混亂逃走了一些,逃走的多是騎兵,其他的全部跪在地上請降。
站在城樓上的方天定看著城下洶湧衝殺的明軍,問身旁的汪若海道:“東叟先生,以你之見,天命在我大明嗎?”
汪若海一怔,他何等精明,方天定不是在問天命在不在大明,而是在問,如何能讓天下人知道天命在大明。
他恭恭敬敬的道:“殿下,人心在誰,天命即在誰。”
方天定回頭看了一眼汪若海,微微一笑,沒有說話。
這一戰,韓世忠斬俘兩萬餘人,繳獲軍帳輜重不計其數。
完顏兀朮一路北逃,直到第三日傍晚時分抵達了燕京。
那匹火紅色的坐騎跑了整整三日,嘴邊掛著厚厚的白沫,四蹄在凍土上微微打顫。
他沒有回頭,徑直穿過城門洞,馬蹄踏過青石板上薄薄的積雪,在空曠的街巷裡發出孤零零的迴響。
府衙的門檻在腳下磕了一下,他邁過去時肩膀微微歪了歪,隨即又挺直了。
他沒有讓人跟進來,只一個人走進後堂,把門帶上,門閂落下時發出一聲沉悶的木頭碰撞聲。
屋裡沒有點燈。
暮色從窗紙透進來,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暗沉沉的光。
他站在屋子中央,甲冑上的鐵片在寂靜裡發出細碎的碰撞聲。
他在那裡站了很久,然後緩緩蹲下去,膝蓋磕在地磚上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一般佝僂下去,雙手撐著地面,肩背劇烈地起伏。
他把臉埋在臂彎裡,喉嚨深處發出一陣粗重的、被壓得極低的聲音,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獸在舔舐自己的傷口。
這是他第一次獨自在人後流露出這樣的東西。
少年從軍以來,他跟著父親完顏阿骨打一路殺伐,統一女真各部,攻滅遼國,從未嘗過失敗的滋味。
可短短一個月內,他的營寨被岳飛的二百人攪得天翻地覆,現在又被韓世忠殺得猶如兔子一般落荒而逃。
那些漢人將領的面孔,在他腦海裡來回翻轉,比刀鋒割在皮肉上更讓他覺得難熬。
次日,完顏兀朮一面派人往上京會寧府向都元帥完顏斜也稟報軍情,並說明自己要調動燕京周圍的人馬南下去策應完顏斡離不的大軍。
他不等回報,把原來駐紮在燕京周邊各處的金軍和乣軍、漢兒軍一併抽調上來,連駐守古北口的兩個猛安也發去了調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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