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顏兀朮勒馬立在大名府以北三十里處的土坡上，手中的金雀斧橫擱在鞍前。
日頭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，照得遠處大名府城牆的輪廓泛著一層模糊的灰白色光。
他身後綿延著三萬大軍，隊伍沿官道鋪開，旌旗在風裡半卷半展。
“殿下，”韓常催馬從後隊趕上來，在他身側勒住韁繩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元帥的軍令已經到了第三道了。”
完顏兀朮沒有答話。
他的目光仍落在大名府的方向，握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，又鬆開。
風從南面吹過來，帶著田野解凍後泥土的氣息，混著遠處炊煙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，那味道讓他覺得一陣心亂。
韓常見他不應，又往前湊了半個馬身，語氣比方才更急了些：“殿下，軍令上說，方天定在定州境內聚了近十萬人馬，正朝燕京方向移動。若不能趕在他抵達燕京之前截住他，一旦燕京有失，陛下那邊如何交代？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又壓低了幾分，“金銀固然要緊，可若燕京城有了閃失，那是殿下擔不起的。”韓常說著，回手一指身後綿延的隊伍，“再說，只要殿下在，金銀什麼時候不能掙回來？”
完顏兀朮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息，隨即把金雀斧從鞍前提起來，朝北面一揚，斧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冷白的弧線。
他開口時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再爭的乾脆：“傳令全軍，回師北上。“
韓常拱手應了一個字：”是。“
傳令聲一撥接一撥地從佇列中段向兩翼傳開，號角聲跟著響起來，三長兩短，貼著地面往北滾去。
佇列開始轉向，前隊變後隊，馬蹄踏過官道上的碎土，揚起一片灰濛濛的塵土。
營寨裡的吳玠當即就得到了訊息。
一個騎兵從北面縱馬而來，在營門外翻身下馬時靴底踩進解凍的泥漿裡，濺了半截褲腿。
他快步穿過甬道，在中軍帳前單膝跪地，喘著粗氣道：”稟吳將軍，完顏兀朮的人馬全部北返了。“
帳內的氣氛頓時活泛起來，將領們幾乎同時動了一下。
鄧元覺最先粗聲笑道：“好！殿下的計策成了！”
吳玠站起身走到府衙大堂門口，掀簾朝北面望了片刻。
風從那個方向灌進來，帶著田野解凍後潮溼的氣息，吹得他甲冑上的鐵片微微發涼。
他掃了一圈帳中諸將，語速不快卻清楚：“殿下麾下只有三千騎兵，若完顏兀朮回師速度快，殿下那邊就要吃虧。咱們得貼上去，咬住完顏兀朮的尾巴，拖住他的腳步。”說完，目光從諸將臉上緩緩掃過：”鄧帥、魯師兄、武二哥、呼延將軍、索超將軍、楊雄將軍、石秀將軍，你們隨我北上。點五千步兵，一千具甲騎兵，即刻準備，半個時辰後出發。“
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一聲炸雷般的粗嗓門：”俺呢！“
李逵不知什麼時候來了，兩條胳膊撐在門框兩側，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。
他黑臉漲得發紫，銅鈴似的眼睛瞪得滾圓，兩柄板斧別在腰後，斧柄硌得腰帶歪向一側：”憑什麼讓俺留下？俺也能殺金狗！俺不比你那個兄弟差！“
他朝吳玠的方向猛地一揚下巴，唾沫星子噴出來，濺在帳布上洇開幾個細小的溼點。
吳玠轉身看著他，語氣仍然平直：”李將軍，你身上有傷，這一趟是追襲，不是列陣接仗。騎兵在馬上顛簸，傷口癒合之前不便長途奔波。“
”俺好了！“李逵把左臂的袖子往上一擼，露出纏著布條的前臂，布條邊緣確實沒有滲血，只在幾處舊漬上凝著暗褐色的痕跡。他把胳膊在吳玠面前晃了晃，”你看，俺能掄斧子！“他說著就要去拔腰後的板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