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天定麾下只有三千騎兵，又無攻城重器，縱使招募了流民，未經操練便送去攻打燕京，無異於驅羊入虎口，這道理他比誰都清楚。
但他要的不是攻城，而是要嚇人。
所以他沒有停下來整頓新附的兵馬，而是揮動騎兵在真定府境內四下穿插，一日之內連奪數座縣城，每佔一地便豎起“明”字旗，升“抗金護漢”旗，開倉放糧，釋放囚徒。
聲勢像被風吹旺的火，轉眼就燒遍了半路。
訊息傳得飛快。
那些沒有降金的宋城廂軍聞風而動，有的本就是官軍潰散後落草的，有的是鄉間豪強領著家丁自保的，聽說河北地面竟有人敢在金軍腹地扯旗抗金，便紛紛帶著人馬趕來投奔。
方天定來者不拒，卻沒有急著打散整編。
他只是設了幾處場子，請各隊頭領、散兵、鄉勇連同當地百姓一同坐下，辦了幾場“訴苦會”。
會上不排座次，不論職分，只叫大家說說金人來了之後，自己家裡遭了什麼罪。
起初沒人開口。
後來一個老漢說自家兒媳被擄走再無音訊，一個後生說村子被燒了三回，一個廂軍校尉說金兵過境時逼著他們跪著唱蕃歌。
說著說著，哭聲便壓不住了。
北風從棚頂縫隙灌進來，裹著哽咽聲和咬牙聲，刮過每一張凍紅的臉。
幾場會下來，連沒有投軍的百姓也坐不住了。
真定府、祁州府、定州府的青壯絡繹不絕，蜂擁而至。
個個揹著鋪蓋卷、揣著半塊幹餅，就奔著“抗金”二字而來。
短短半月，方天定旗下的人數便翻了幾番，竟聚了近八萬之眾。
聲勢之盛，前所未有。
可方天定心裡清楚，這人頭攢動的局面，背後有兩個石頭一樣硬的難題。
第一是糧。
八萬張嘴，一天要吃多少？
當初他為了保持騎兵的機動性，並沒有攜帶多少糧食。
開啟的縣城，每個騎兵都只帶了五天的乾糧，帶不了的糧食全部分給百姓。
第二是腳。
三千騎兵來去如風，可如今身邊拖著的多是步行的男女老少和從未上過戰場的壯丁，就算有廂兵，廂兵因為要護著家眷，也不會走得很快。
若是完顏兀朮的人馬突然折返，完顏斡離不又從北面逼來，兩面一夾，這些剛聚攏的人潮便如薄冰上的重車，隨時都可能裂開覆沒。
他站在定州城北門外的土丘上，望著綿延數里的營火與炊煙，風吹得他衣袍翻卷。
這些火光裡，有人剛剛想起親人就失聲痛哭，有人抱著剛領到的舊棉襖翻來覆去地看，有人圍著一鍋稀粥排隊等著分半碗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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