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軍步兵被具甲騎兵橫穿而過的陣線，像被一把重犁從正中豁開，碎盾、斷槍、倒伏的人馬鋪滿了官道西側的麥茬地。
夾谷壽和呼延灼交手就一個回合，就被呼延灼一鞭打落馬下，隨即被後面衝上來的騎兵踩踏得血肉模糊。
等到後面的騎兵繞開那道屍堆時，夾谷壽已經沒有了任何活人該有的形狀。
另一側，納合賁正勒馬立在金軍陣線的第二排。
他使一柄長柄戰斧，斧柄比尋常制式長了將近一尺，看見明軍具甲騎兵殺穿前排陣列之後，他催馬迎上，雙手握斧從右上方斜劈，斧刃直取索超的肩頸。
也是一個回合，索超的金蘸斧從他的右肩上砍入，“譁”的一聲，斧頭從左腰出來，納合賁瞬間變成了兩大坨死肉，落在千軍萬馬中任由踐踏。
但是納合賁比夾谷壽死得舒坦，墜馬死就已經死了，不似夾谷壽，是被馬蹄活活踩死的。
呼延灼和索超各率三百具甲騎兵，一左一右撥轉馬頭，在曠野上各畫出一道寬大的弧線，繞開金軍陣線的兩翼，於南面重新合攏。
馬蹄踏過的路徑在麥茬地上留下兩道深色的軌跡，六百騎匯合後並未停留，往大名府方向馳騁。
鄧元覺提著混鐵禪杖，偏過頭，看著吳玠，嗓門敞亮：“小吳，具甲騎兵把金狗殺穿了，不殺回去再撈一票？”他把禪杖在掌心裡轉了一圈，杖尾在凍土上磕出一個淺坑，“趁他陣腳沒穩，再衝一輪，說不準能把完顏兀朮的人頭也捎上。”
武松蹲在幾步開外，聞言抬起頭來，目光落在吳玠側臉上，沒有出聲。
吳玠坐在馬背上，望著北面。
完顏兀朮的步兵陣線已經收攏了，正在重新整隊，散開的弓手退到盾陣後面，長槍手在陣前排成兩排橫列，槍尖朝外，像一頭被捅了一刀正在舔舐傷口的野獸。
再往遠處看，完顏兀朮的中軍大纛旗還在原地沒有動，旗面在北風裡半卷半展，黑底白月的輪廓隔著兩裡地仍然清晰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偏過頭來，看了鄧元覺一眼：“鄧帥，咱們不是來殺人的，是來拖人的。”他語速不快，聲音不大，卻每個字都像是落在石板上一樣清楚，“殺穿他一陣，他就慢下來了，這就是咱們要的。”
鄧元覺的嘴張了一下，像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禪杖上沾的碎肉，把它在靴底蹭了一下，拄回了地上。
吳玠把目光從北面收回來，朝南面揚了一下手，動作不大，卻讓身旁的傳令兵立刻撥轉了馬頭。“傳令，繼續南撤。”
傳令兵應了一聲，沿著佇列中段往兩翼馳去。
軍令一撥接一撥地往後傳，灰甲的步兵開始轉向，盾手在佇列兩側維持著隊形，槍手走在中間，沒有喧譁，只有靴底踩過凍土的悶響和甲片偶爾碰撞的細碎聲響。
完顏兀朮在金軍陣後看見了這一幕。
他騎在那匹火紅色的戰馬上，金雀斧橫搭在鞍前，斧刃朝外，在灰白的天光裡泛著一層冷光。
他的目光越過自己陣列中段那些正在重新整隊的步兵，落在那片緩緩南移的灰甲身影上，手指握著韁繩，指節泛白，腮幫的肌肉繃緊了一瞬又鬆開。
韓常催馬從側後方靠過來,在完顏兀朮側後勒住馬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壓著沒散的急切：“殿下，不能再追了。方天定在定州聚了八九萬人，雖說大半是流民，可他們若真的逼近燕京，城中只有六千女真兵……”
他說完這話便住了口，目光落在完顏兀朮的側臉上，等著他回應。
完顏兀朮沒有立刻答話。
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遠處那片正在南移的灰甲上，看了好一陣，才緩緩收回，落回自己馬鞍前那柄金雀斧的斧刃上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完顏兀朮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住的沉澀，“可這支賊兵就在我背後跟著，我若轉頭北上，他們攆上來咬一口，我又得停下來。一來一回，走不了多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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