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吹得道旁幾棵光禿禿的老榆樹的枝椏吱嘎作響。
官道兩旁的麥茬地裡還殘著未化的積雪，被馬蹄和靴底反覆踩踏，已經混成了灰褐色的泥漿。
完顏兀朮騎在那匹火紅色的戰馬上，金雀斧橫搭在鞍前。
他走在中軍前列，目光望著前方曠野盡頭那道灰濛濛的地平線，像在估算距離燕京還有多長的路。
佇列拉得不算緊，騎兵在前、步兵在中、輜重在後，沿著官道拖出三四里長，旌旗被北風吹得半卷半展。
夾谷壽催馬從後隊趕上來，他騎一匹黑鬃馬，馬腹上濺滿了泥點，鞍側的狼牙棒棒頭上還纏著乾涸的碎布條，不知是哪個倒黴的明賊留下的。
他在完顏兀朮側後勒住韁繩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急切：“殿下，吳玠領著人馬跟在後頭，不遠不近地綴著，末將方才派了三撥斥候去探，都說明賊距我軍後隊不足十五里了。”
完顏兀朮握著韁繩的手指猛地攥緊了一瞬，腮幫的肌肉繃了一下。
他沒有立刻轉頭，只把目光從地平線上收回來，落在自己馬頸上那幾根被風拂亂的黑鬃上，沉默了幾息才開口。
聲音不大，卻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“赤瓦不剌海！”
“赤瓦不剌海！”是女真人罵人的話，翻譯成漢話就是“該打的狗東西”。
他撥轉馬頭，面朝南方，金雀斧從鞍側提起來，斧刃在灰白的天光裡劃出一道冷白的弧線。
“傳令夾谷壽、納合賁，”他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一種被反覆挑釁後終於翻湧上來的暴怒，“步兵立刻轉向，靠上去，給我粘住這幫明賊，不要給他們喘息的機會。騎兵分作兩翼，從左右包抄，本太子今日就要把吳玠的腦袋掛在馬鞍上帶回燕京！”
完顏兀朮沒有想到，今日和吳玠交手，那就是和方天定招募的三大名將打滿了全場。
傳令兵應聲而去，號角聲隨即響起來，兩短一長，貼著地面往佇列後段滾去。
後隊的步兵正在整隊轉向，甲片碰撞的聲響密集而短促，槍桿在灰白天色裡翻轉傾斜，像一片被風吹亂的蘆葦叢。
中軍帳裡的吳玠幾乎是同時得到了訊息。
一騎探馬從北面縱馬馳來，馬背上濺滿了泥漿，在吳玠面前翻身下馬時靴底在凍土上打了一下滑，他扶住馬鞍才穩住身形，單膝跪地，喘著粗氣道：“稟將軍，金軍步兵轉向，正在朝我軍壓過來！”
吳玠騎在馬背上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，只把目光從南面收回來，落在北面官道盡頭那一片正在移動的灰黑色輪廓上。
金軍的步兵已經轉過了方向，佇列正在拉寬，槍尖在日光裡連成一片參差的亮線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後朝身旁的傳令兵抬了一下下巴：“傳令，後隊變前隊，前隊變後隊，全軍後撤。”
武松原本在他右側幾個馬身的位置，正用一塊布條纏著自己左臂護腕的鬆脫處。
聽見這話，抬起頭來，眉頭擰了一下，催馬往前靠了半步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不痛快：“吳將軍，咱們都準備好了，為何後撤？只要金狗敢靠上來，我和魯師兄、鄧和尚在前頭頂住，呼延將軍的騎兵從側面一衝，未必不能殺他一陣。”
吳玠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，語氣平直，沒有停頓：“武二哥，咱們不是要和完顏兀朮拼個你死我活。咱們的目的只有一個，拖住他。能拖住他就是勝利。”
“滅了他不是更好？”武松手中的布條纏完了，他把袖口往下一放，手掌按在鞍前的鑌鐵戒刀刀柄上，目光仍然沒有從吳玠臉上移開。
吳玠微微搖了一下頭：“咱們才六千人，他有三萬。就算真能滅了他，也得折損人馬。萬一敗了，大名府裡那些金銀保不住，殿下那邊也更危險——殿下手裡只有三千騎兵，若是完顏兀朮回師太快，截住了殿下的退路，那就不是傷亡多少的事了。”
武松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把吳玠的話在嘴裡嚼了一遍。
他鬆開按在刀柄上的手，語氣比方才緩了半分，卻沒有完全鬆開那股子較勁的勁兒：“你說得對，可你六千人，憑什麼長長久久地拖住他兩萬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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