夾谷壽騎在馬上，看著前方正在緩緩移動的明軍佇列，灰甲在晨光裡泛著暗淡的鐵青色，沒有慌亂，隊形拉得鬆散，步速均勻，像是不急不慌地在散步。
他用女真話朝身旁的傳令兵喊了一句什麼，傳令兵隨即撥馬往佇列中段馳去，不多時，金軍陣中的號角聲變了調子，一長一短，頻率更急了些。
夾谷壽的意圖很清楚，既然明軍不肯接仗，那就追上去，迫著他們接。
吳玠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，金軍的佇列正在壓上來，最前面的盾手距離明軍後隊已經不足一里。
鄧元覺從後隊催馬趕上來，渾鐵禪杖橫在鞍前，杖頭上的鐵環在風裡細碎地響著。
他在吳玠側後勒住馬，粗聲粗氣地開口，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壓在嗓子眼裡的焦躁：“吳將軍，打一下吧，不打遲早要被他們追上。”
吳玠沉默了兩息，然後朝身旁的傳令兵抬了一下手：“傳令，步兵放慢後撤速度。”
“放慢後撤速度”這條將令經由傳令兵一撥接一撥地往後傳下去時，佇列前頭還能保持碎步前進，中間開始變成快走，到了尾部則幾乎是慢跑和快走的過渡。
整支明軍的陣腳像緩下來的潮水，從後隊開始收攏，慢慢聚攏在一處。
夾谷壽在馬上看見了明軍佇列的變化。
他猛地勒住馬，把狼牙棒往鞍側一掛，回頭朝身後的傳令兵用女真話大吼一聲：“弓箭！”
金軍步兵同時停住腳步，前排盾手把盾牌往地上一頓，讓出身後弓手的視野。
近千名弓手同時拉滿弓弦，弓身繃緊的聲響在安靜的曠野上連成一片低沉的嗡鳴，像一面巨大的鼓在遠處被緩緩敲響。
箭矢騰空而起。
灰色的箭雨在空中畫出一道道弧線，在灰白的天色裡連成一片移動的暗影，朝明軍佇列覆蓋下去。
吳玠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抬起了右手。
“弓箭！”
明軍陣中已經整好佇列的弓手同時松弦。
箭雨從明軍陣中升起，朝金軍方向壓過去。
兩支箭雨在半空中交錯而過，各自奔向目標。
金軍的箭矢落在明軍陣中時，釘進盾牌發出篤篤的悶響，釘進甲片縫隙便帶出一聲短促的慘叫。
幾個明軍步兵中箭倒地，旁邊的人立刻補上，把盾牌重新對正。
明軍的箭矢落在金軍佇列裡時同樣造成了一片混亂，有人被箭釘穿了肩頭歪倒在盾牌後面，有人捂著中箭的小腿蹲下去又站不起來。
就在第一輪箭雨落地、第二輪箭雨正在搭弦的間隙中，吳玠將手中的“吳”字大纛旗猛地往下一壓。
灰麻布旗面在北風裡展開，旗角掃過旗杆頂端的銅球發出細碎的叮噹聲。
原本正在緩緩後撤的明軍佇列像是被那道旗令按住了某個開關，從最前排開始，步兵同時向兩側散開，動作整齊得像是預先演練過許多遍。
盾手往左，槍手往右，佇列中央猛地裂開一條寬闊的通道，正好對著金軍陣線最密集的一段。
通道里面，六百具甲騎兵已經催動了戰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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