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個避風的小山坳裡，方天定的馬拴在一棵樹上，打了兩個響鼻，馬蹄在地上踢踏了兩下又安靜下來。
李政和權邦彥站在距離方天定十多步的地方
權邦彥被兩個兵士按著肩膀，官袍的衣領歪向一側，露出裡頭的白綢中衣。
麻繩捆在他雙臂外側，繩結在胸前盤了一個死扣，勒得他呼吸時胸口的起伏都顯得吃力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李政臉上，像是在用眼神把對方釘在城牆上。
李政雖然面色還算鎮定，但額角的汗珠在城門洞的光線裡泛著細碎的光，他不停吞嚥的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。
方天定沒有急著走近，抬起手朝那兩個按著權邦彥的兵士抬了抬下巴。
兵士鬆了手，退到兩側。
方天定給權邦彥解開麻繩。
權邦彥被綁久了，雙臂剛得到自由時，手指還保持著半蜷的狀態，他緩了一下才慢慢活動開，垂在身側微微發顫，指節泛著青白色。
方天定走到權邦彥面前，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腕上被麻繩磨出的兩道紅痕，從腰間解下自己的水囊遞過去。
“權知州，先喝口水。”
權邦彥沒有接，只抬眼看了方天定一下，又別開了。
方天定也不勉強，將水囊擱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，語氣平直：“權知州，你回冀州去吧。”
這話一齣，權邦彥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他原本以為既然自己做了方天定的階下囚，就算假惺惺的不殺自己，也會趁機佔了冀州，可對方就這麼輕巧地說放他走。
權邦彥一臉憤怒的瞪了一回李政。
李政滿臉惶恐，他沒有想到方天定竟然會放走權邦彥。
既然放走了權邦彥，那會不會處置自己呢？
權邦彥的目光在方天定臉上來回掃了一遍，嘴角浮起一絲冷笑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文官特有的尖刻：“放了我收留他，既顯得你仁義，又顯得廣納天下豪傑。可是，這樣的叛國求榮之徒你也要，這在旁人看來恐怕不是廣納天下豪傑，而是藏汙納垢吧？”
這話的刀子扎得直，正對著李政的心窩子。
站在方天定側後方的李政聽見這話，原本一直繃著的下頜線猛地收緊，往前邁了一步，嗓門在窄窄的門洞裡炸開：“有機會走你不走，難不成是要等著金人殺來，還是要投降金人？”
權邦彥臉上的冷笑沒有收，反而更濃了些。
他抖了抖官袍前襟被繩子勒出的褶皺，聲音拔高了半度，帶著讀書人吵起架來特有的那種寸步不讓的勁頭：“我等為國守城，怎麼能輕言放棄？”
李政聽了這話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點著了。
他往前又跨了半步，胸膛幾乎要撞到權邦彥的肩膀上，聲音比方才更急了幾分，像是把積攢了幾日的話一口氣倒出來：“放棄不是怕死，放棄城池是為了留著有用之軀去抗金。這叫留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。方太子的人馬雖然是朝廷的敵人，可方太子是漢人，現在在河北抗金的只有方太子的人馬，我等不跟著方太子走，一旦金軍殺來，除了戰死，就是降金，你我的死活倒也罷了，可是冀州還有十多萬的百姓啊！”
這番話說到最後，李政的聲音已經有些發顫了。
權邦彥的嘴唇張了一下，像是要接話，可那句“十多萬的百姓”堵住了他的喉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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