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傳令兵帶來的訊息在山坳裡炸開，像一塊石頭砸進凍裂的池塘。
方天定站在那裡，風吹得他衣袍的下襬翻卷起來，他攏了一下，側過頭，目光重新落在權邦彥身上，開口時語速不快，卻比方才緊了幾分：“權知州，我現在沒有工夫和你在這裡磨牙，給你兩條路。”
權邦彥站在山坳入口處，腕上的紅痕還沒消，他下意識地把手腕往袖子裡縮了縮，沒有接話。
方天定往前邁了半步：“第一，我不攻城，但我可以將你剁了，讓李將軍去招撫百姓東撤。”
權邦彥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他沒有立刻答話，只是喉結上下動了一回。
方天定伸出一根手指：“第二，你自己去招撫百姓，我們一起東撤。”
權邦彥的目光從方天定臉上移到李政臉上，又移回方天定臉上。
他的腮幫繃了一下，沉默了兩息才開口，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：“你說的話還算話嗎？”
方天定把伸出的那根手指收回來，語氣平直：“願意走的百姓到了東岸，我派人送你去汴梁。”
權邦彥沒有馬上接話。
抬眼看了看遠處那片鋪在官道上的流民佇列，黑壓壓的人頭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，在灰白的天色裡像一道緩慢移動的堤壩。
“希望你言而有信。”他終於說了這句話，語氣不算松，像一塊冰在春日裡終於裂了第一道縫。
方天定冷冷一笑：“你還不配我自食其言。”
這句話懟得權邦彥一怔。
他張了張嘴，像是想反駁什麼，卻沒有找到合適的話。
他垂下眼簾，過了幾息才重新抬起頭來，轉向李政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不甘還是認命的東西：“走吧，跟本官一起回城去招撫百姓吧。”
李政正要跟著權邦彥邁步，方天定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：“李都監，你就不要去了，就在這裡協調從冀州出來的百姓吧。”
李政的腳步頓住了，他偏過頭來，目光裡帶著一絲詫異。
權邦彥也停住了腳步，轉過頭來看著方天定，眉頭擰了一下：“李政，你是冀州的兵馬都監，你不同去，難道是怕死嗎？”
李政的嘴唇翕動了一下，像是要辯解什麼，方天定已經先開了口：“他不怕死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才放出來的，“這裡也確實要個趙宋的官員來協調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李政那張被北風吹得皴裂的臉上：“再者說來，就憑他願意和你一起在冀州戰死，我就認定他是個好官。你把他叫進城再把把他給辦了，那他就太冤枉了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聲音沉了幾分，像是要把最後這句話釘進權邦彥的耳朵裡：“我說過了，現在抗金是第一位的。誰能驅逐金人，誰就是真英雄。只要我看見的，我就不會讓一個敢於抗金的人死在自己人手裡。哪怕是我大明的敵人。”
北風從山坳口灌進來，捲起地上的幹雪粒打在權邦彥的官袍下襬上。
他站在那裡，官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腿上，他沒有動，也沒有接話。
他看了方天定好一陣，然後重新轉向李政，聲音比方才低了些，卻仍然帶著不肯完全放下的硬氣：“那你就留在這裡吧。”
他沒有等李政回答，已經邁步朝城門方向走了。
袍角在風裡翻卷了兩下，落回原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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