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軍陣列中號角聲驟然變了調。
完顏希尹坐在那匹青灰色的老馬上，看見那片灰甲騎兵從塵土裡衝出來時，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
他沒有轉頭，只把右手從鞍前抬起來，朝身後的旗手做了一個簡短的手勢。
三千弓箭手從陣列中段同時邁步上前。
弓弦拉滿的聲響在晨風裡連成一片低沉的嗡鳴，箭鏃的方向齊刷刷地對準了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灰甲洪流。
層橫陣之間的距離拉得均勻，像一面被拉滿的弓。
岳飛在奔馬中看見了金軍陣前那片弓手展開的扇面。
他沒有勒馬，也沒有減速，只把鐵槍從平端改為高舉，槍尖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圈，隨即朝左右各揮了一下。
兩千騎兵幾乎是同時散開的。
有人往左撥馬，有人往右勒韁，佇列從錐形陣瞬間散成一片鬆散的雁行陣，每一騎之間的間隔拉開了兩三丈遠，不再擠在一起。
完顏希尹看見那片灰甲騎兵在奔馬中散開，像一把被風吹散的芝麻撒在曠野上，他的腮幫繃了一瞬，隨即鬆開了。
他朝身旁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女真話，聲音不高，但語速比方才快了一拍。
三千弓手同時松弦。
箭矢騰空而起，畫出一道道弧線朝那片分散的灰甲騎兵覆蓋下去。
箭雨落下來時，衝在最前面的幾匹戰馬中箭栽倒，馬背上的騎兵被甩出去，砸在泥地裡翻滾了兩圈。
但更多騎兵已經散開了，箭矢落在空地上，釘進解凍的泥土裡，箭尾在晨光裡微微顫動。
岳飛的馬沒有被射中。
他在箭雨落下的前一刻偏了一下方向，馬頭朝左斜了半尺，一支箭擦著他的肩甲飛過，釘在身後一個騎兵的馬鞍後緣上。
他沒有低頭看，只把鐵槍重新放平，槍尖仍然對著那面海東青旗的方向。
騎兵的衝鋒沒有因為箭雨而停下。
前隊倒下了一批，後面的人馬踩著倒下的同袍繼續往前壓，馬蹄踏過泥地，濺起的泥漿打在後面騎兵的甲片上發出細密的噗噗聲。
兩千人散成一片，像一道被風吹散的灰線，正一層一層地往金軍的陣線方向收攏。
丘陵上面，韓世忠站在弓手陣後，目光一直鎖著山腳那片擁擠的金軍陣列。
他舉起右手，朝身後的傳令兵做了個手勢。
五千步兵同時從丘陵背面的坡地上站起來，刀盾手在前，長槍手在中，弓手在最後，列成五百個小隊，每隊五十人。
鼓手開始敲鼓，鼓聲不急不緩，像一面被反覆踩踏的舊門板。
“殺金狗。”韓世忠說了這三個字，聲音不高，卻讓近處的幾個旗手同時舉起了令旗。
令旗落下的瞬間，五千步兵開始推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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