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偏過頭，目光從案面移到斡離不臉上，沉默了兩息才開口：“沒有想到這個方蠻子竟然如此的霸道。”
斡離不把雙手從膝上收回來，交疊擱在案沿，身子微微前傾：“韓蠻子北上可能是方蠻子虛張聲勢。但是嶽蠻子在太行山是真的。左副元帥，為今之計，如何是好？”
粘罕沒有立刻接話。
過了好一陣，他才開口，語速比方才慢了些：“現在我們必須打一場勝仗，挫一挫這方蠻子的銳氣才好。”
斡離不的眉梢動了一下，身子又往前傾了半寸：“如何勝一場？”
粘罕把案面上那捲攤開的城防圖往兩人的方向推了推，手指點在西門的位置上：“我們偽裝要從西面突圍。方天定必定派人來堵截。這個時候，我們以主力壓上去，殺方天定一個措手不及。”
斡離不沉默了片刻，抬起頭來，目光落在粘罕臉上：“太行山的嶽南蠻呢？我們的後路有被他截斷的風險。”
粘罕把手從城防圖上收回來，擱在膝上。
他沉默了好幾息，腮幫上的肉繃了繃，又慢慢鬆開：“只有派人去稟報都元帥，請他再派人馬。”
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，語氣比方才沉了半分：“我們已經滅宋了。現在是在和明軍廝殺。都元帥想必能知道了我們的難處。”
斡離不聽完，喃喃地道：“只好如此了。”
就在這句話落地的同時，箭樓門板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。
門扇撞在牆壁上，發出一聲脆響，在安靜的箭樓裡彈了兩下才散。
一個兵士快步進來，靴底在磚面上踩出一連串急促的悶響，單膝跪在案前時膝蓋磕出一聲脆響。
他的盔上歪著，額角沁著一層薄汗，口鼻撥出的白氣在燈焰旁邊散得很快。
“稟報二位元帥，有一支賊兵正在從南門下過，往西門方向去了！”
粘罕猛地從座上直起身來。
斡離不也從矮凳上站起來，兩步走出箭樓，扶著城垣，看向城下。
南門城樓下，兩支騎兵正在從東往西移動。
前面的是輕騎兵，灰甲的輪廓在火把光裡一明一滅，馬蹄聲從城樓的石壁上反彈回來，悶悶的，像一面鼓被人從遠處擂著。
後面跟著的騎兵雖然沒穿具甲，但佇列整齊，每個人身邊都多出一匹戰馬，馬背上都揹著一個包袱。
馬蹄踏過城下被踩爛的泥地，碎土和暗紅色的泥漿從蹄鐵下濺起來，在火把光裡連成一片灰濛濛的塵霧。
粘罕把身子探出城垣，朝下看了好一陣。
他縮回來時，面膛上的肌肉繃得很緊，顴骨上那片凍傷的暗斑一直蔓延到耳根。他偏過頭，朝身後的阿里喜道：“立刻召集眾將，到箭樓來議事。”
阿里喜應聲而去，靴底聲沿著石階往下，很快被夜風吞沒了。
粘罕走回箭樓後，把那張城防圖重新展開，用掌心抹了抹被攥皺的邊角。
斡離不站在窗格旁邊，手扶著窗框，目光還留在城下那片正在遠去的火把光上。
風從窗縫裡灌進來，把案角那兩張冷菜碟子上的油膜吹得微微顫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