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晏回到汴梁時,天色已經黑盡。
他騎的那匹灰褐色老馬在護城河吊橋上打了個趔趄,蹄鐵在溼滑的橋板上擦出一聲刺耳的尖響,他一把攥住馬鬃才沒摔下來。
身後的十名女真騎兵沒有等他,徑直策馬過了吊橋,馬蹄聲在城門洞的石板上磕出一串急促的悶響,很快便被城牆吞沒了。
劉晏翻身下馬時,膝蓋彎了一下,他扶住鞍橋站定,朝城門洞兩側的哨兵看了一眼。
哨兵拄著長槍靠在牆根上,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,沒有理會他。
他整了整被風吹歪的衣領,把那捲黃絹文書從懷中摸出來,攥在手裡,朝南門箭樓方向走去。
箭樓裡的燈還亮著。
光從窗格縫隙裡透出來,在城磚上鋪開一道窄長的暖痕。
劉晏在石階下站定,先咳嗽了一聲,才拾級而上。
靴底踩在磚面上,一步一聲悶響,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。
門從裡面拉開,阿里喜側身讓出門口,朝他偏了一下頭。
劉晏邁過門檻,看見完顏粘罕和完顏斡離不都坐在案後。
劉晏在案前站定,雙膝一彎,跪了下去。
粘罕把短刀擱在案面上,偏過頭看了他一眼:“說。”
劉晏直著腰,喉結上下滾了一回,才把方天定的原話一字不落地倒了出來。從“金軍全部撤出關外”到“滾回遼東去”,再到“不得留一兵一卒”,最後是那句“將金狗殺得絕了種,也不是做不到”。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,嗓子裡像是塞了東西,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說完之後,他把黃絹文書擱在膝前的地面上,雙手撐著膝蓋,等著兩位元帥拍案而起。
箭樓裡安靜了好一陣。
窗外的夜風撞在城樓的飛簷上,鐵馬叮噹響了一串,又慢慢靜下去。
案上那盞油燈的燈芯結了一截暗紅色的燈花,將落未落地懸在火苗頂端,把粘罕和斡離不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劉晏覺得後脖頸一陣發涼。
粘罕終於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高,甚至比尋常說話還要低半分: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劉晏怔了一息,才反應過來這是在跟他說話。
他撐著膝蓋站起來,膝蓋在磚面上跪得有些發麻,他踉蹌了半步才站穩。
退到門口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,兩位元帥都沒有看他,粘罕的目光落在案面那道細長的木紋上,斡離不偏著頭,望著窗格外面那片沉透了的夜色。
劉晏出了箭樓,門板在身後合攏,咿呀一聲悶響。
他沿著石階往下走,靴底踩在城磚上的聲響被夜風削得斷斷續續。
箭樓裡,粘罕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,椅背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