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六日。
陳半夏早早起床,今天是秦師傅交那三十五塊大洋的日子,她得把錢送過去。
當然,實驗室那邊也不能大意,已經接種了,就需要觀察是否有衰退的,然後進行淘汰。
這就好像母體中的胚芽,有的生命力旺盛,一直健健康康地發育著,然後順利出生。
而有的,經過基因篩查或者是各類疾病排查,發現有嚴重基因缺陷或者大病風險,不得已人道毀滅。
半夏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,她希望三組菌株都能活得好好的,健健康康,平安長大。
這一日,坐在去往華西壩黃包車上的半夏,心情是忐忑的,她想盡快知道結果,又擔心知道結果了,不得不去做一些事情。
雖然都是標準處置流程,但在她的心目中,這些菌株還是不一樣的,有著特殊的意義,既然她已經發現並確認了它們還活著,就想要它們一直好好地活。
到達203室的時候,她看了眼牆上的掛鐘,八點四十。
放下包包,來到恆溫箱跟前,再次貼近,觀察。
事情發生了明顯的變化。
其中一組菌株,在劃線後出現了明顯的衰退:菌落稀疏,顏色發灰,邊緣模糊。
半夏在顯微鏡下仔仔細細觀察了快一個小時,最終還是確認這一組已被雜菌汙染。
最無奈的事情還是降臨了。
她站起身,在實驗室反反覆覆走了幾圈,來到窗前。
窗外的灰濛濛的,是成都城秋冬特有的天空。
窗戶不遠處的人行道上,種著兩排銀杏樹,葉子已經掉光了,地面還有少許銀杏落葉,昭示著他們的存在。
過不了多久,就會有打掃衛生的小工來清掃,這些銀杏葉子會被掃走,裝進垃圾車,送到集中清理處,被焚燬,被掩埋,它們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絲痕跡也被抹除了。
深吸一口氣,半夏將那隻培養皿拿出來,放在實驗臺角落。
她站在旁邊,就那麼靜靜地注視著那小小的培養皿,培養皿上的標籤寫著:
B組,菌株編號B-01,接種日期十一月二十五日。
它是那麼的安靜,也是那麼的弱小,她知道它還活著,但它也要死了,目前的活著也只是苟延殘喘。
可她真的有點兒下不去手。
她想起中院醬房角落裡那一排排廢棄的老缸,每一口缸都傾注了父親太多的精力,每一張封條,每一次封缸,每一次翻、曬、露,每一次嘗新醬。
最終,她還是把那個編號為“B-01”的培養皿放進了高壓蒸汽滅菌鍋。
科學不相信眼淚。
但她允許自己放慢腳步,晚一些開啟高壓滅菌鍋的電源,哪怕是幾分鐘,半小時。
她又想起了父親曾經說過的話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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