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這話的時候,半夏略微有些激動,她的眼前閃過了一張張面孔:奶奶的,父親的還有母親的。
他們每一個人,對守拙園都傾注了自己的心血,即便是母親,她不制醬,但她作為整個陳家的當家主母,在後勤方面,可是做足了保障的。
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。
陳半夏看到坐在她對面的幾位醬園行老闆們互相交換了下眼神。
他們之中,有半夏小聯盟中的成員,也有從聯盟退出的,還有觀望搖擺不定的。
他們都很熟悉守拙園,也熟悉半夏的父親,還有的甚至熟悉她的爺爺。
他們大多數都聽不懂微生物群與代謝之類的,但他們都捕捉到了一句話“何曾讓人拉過肚子”。
半夏的目光從山本的臉上移開,掃視了在場的眾人一眼,眼風所到之處,所有人都在對她微微頷首,除了沈明遠和山本。
沈明遠臉色不怎麼好看,他讓上海商會那邊發電報給這邊商會,極力促成這次座談會,目的就是打壓一下成都醬園行計程車氣,給半夏一個下馬威。
沒想到,下馬威沒給成,居然形勢反轉,自己還落了下風。
他之前查過資料,知道半夏在北平上過三年學,學的是化學,可也沒想到她對微生物理論和實踐知識都如此精通啊,連山本一個堂堂的大學教授,都敗下陣來。
還真是小看了這女子!
山本則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氣場異常強大的女子,越聽她說話,越覺驚心。
他只知道蜀味軒的菌種來歷不太光彩,沒想到自己今天撞到槍口上了,這菌種居然來自於對面這女子家中。
並且,這女子說起菌種,說起微生物來,頭頭是道,條理分明,邏輯清晰,已對自己形成威逼之勢,這讓他有點兒騎虎難下。
繼續辯駁吧,搜腸刮肚他也尋不出更好的說辭,可以壓住對方強勢氣焰,到此為止吧,又有些不甘心。
他正想再努力挽救一下頹勢,不料半夏又開口了,年輕女子的聲音清脆有力,一下一下重錘般敲在他心頭:
“純種發酵也好,恆溫控制也好,說到底都是為了同一件事:降本增效,把制醬週期縮短,把營收利潤拉高。
我其實並不反對這個。做生意,又不是做慈善,總是要講究個收支平衡、利潤攀升的。
但今天山本先生在這裡,拿著顯微鏡和所謂的’科學資料‘說話,把古法制醬工藝直接說成是不安全的雜菌溫床。
那麼,我也想請教山本先生,您研究過多少缸古法醬醅?您在成都待了多久?您吃過的川菜盤子,能不能摞滿一整間屋子?”
會議室內有人笑出了聲,不僅是張樹香,秦三的輕笑聲,半夏也聽到了。
半夏沒有跟著一起笑,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山本臉上,平靜有禮卻隱含著隱隱的刀鋒:
“我今天站在這裡,不是要駁山本先生和沈先生面子,而是覺得,一個外埠新來的商戶,需得入鄉隨俗,這裡並不是說要你們非得向古法制醬靠攏,工業化制醬也很好。
但是你們自己要研究川菜,研究怎樣的醬才是最適合川菜,最熨帖老百姓舌尖的。”
半夏這話不可謂不中肯,不真誠。醬是活的,菜也是活的,二者相輔相成,才能成就老百姓口口相傳的經典川菜。
沈明遠也略有動容,明顯這女子的氣度胸襟比自己要大,他甚至有些汗顏。
自己這方是一拉一踩,抬高自己,貶低別人,而半夏這方,只講傳承,只講適配,沒有說工業化制醬的半點不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