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咬牙,伸手從後腰拔出王德彪的工兵鏟,對準腳踝處的紙帶砍下去。鏟刃磕在紙上,竟然濺出了火星子。紙沒斷,力道倒是震得虎口發麻。第二下,第三下,終於裂開一道口子。他伸手撕,指甲摳進紙纖維裡,一使勁,紙帶崩斷。
他往回撲,摔在地上。
井口裡湧出一股氣浪,把那三塊青石板徹底掀翻,砸在槐樹幹上。水從井口噴出來,足足噴了三尺高,落下來像下了一場黑雨。
雨點打在聶白榆臉上,他抹了一把,手掌上黏糊糊的。不是水,是墨。黑墨汁從井裡湧出來,順著地面往下淌,浸透了他的衣服和頭髮。
然後——井口平了,水退了,鈴鐺也不響了。
月光下,井口恢復了原樣,青石板整整齊齊壓在井沿上,紅繩完好。
只有聶白榆身上的黑墨汁說明剛才發生的事是真的。
地上散落著算盤珠子,被墨汁浸成了黑色。他從地上爬起來,回到賬房門口。
紅桶還在。
漁婆留下的那隻紅桶穩穩當當擱在門檻外頭,桶口敞開,裡面裝著半桶水。水面清亮,沒有腥味,沒有鐵鏽,乾淨得不像這條街上的東西。
桶底沉著一樣東西——王德彪的工牌。
工牌上寫著:潞安街拆遷辦 王德彪 編號0073。照片裡的王德彪瞪著眼,嘴巴張著,像要喊什麼。工牌背面被人用指甲刻了兩個字:
“快跑。”
聶白榆首起腰。
賬房裡,白熾燈管重新亮了。燈光照在藤椅上,老鐘的棉襖還疊著,但紙條不見了。那把算盤從地上撿起來重新放回櫃檯,珠子整整齊齊。
老鍾坐在藤椅上,裹著另外一件棉襖,抱著算盤,手指頭啪嗒啪嗒撥著珠子。
“老鍾,剛才你——”
“我一首在這兒。”老鐘沒有看他,只是盯著算盤,“你剛才出去了。”
聶白榆走到櫃檯前,低頭看他。老鐘的手在發抖,撥珠子的節奏全亂了,七上八下,不成數。
“明天就是十五了。”老鍾突然開口,聲音比之前更碎。他抬起眼,眼圈是紅的,眼白里布滿了血絲。那不是疲態,是恐懼,把血管都激得暴了出來。“你不能交井水費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交了,你就是住戶。住戶的名字不會從賬簿上消掉。”老鐘的手抖得厲害,算盤珠子又掉了一地,“不交,你就是壞賬。壞賬就要被處理。你這個月必須查出來——為什麼收井水費、井水給了誰、井裡到底有什麼。十三條廢規,你至少找出來三條致命漏洞。找不出來,賬上就會——”
“會什麼?”
老鐘沒回答。他從棉襖內兜,抖著手掏出一張舊報紙,推到聶白榆面前。報紙是三個月前的,日期是六月十五號。
頭版頭條:“潞安街拆遷區一男子墜井身亡 身份確認系拆遷辦工作人員王德彪”。
三個月前的十五號,王德彪死了。
而王德彪的工牌剛才出現在漁婆的紅桶裡。
也就是說——王德彪死前也查過井水費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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