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水生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：“記住。鏡子前面，不要相信你看見的‘自己’。”
說完這句話，他的身體開始融化。從斷口處開始，皮膚、肌肉、骨骼，一層一層地瓦解，變成黑色的泥漿，落到黑水裡。最後只剩下椅子和椅面上的一攤黑水。
第十三號的編號消失了。
但房間的牆壁上浮現出了一行新的數字：14。
聶白榆盯著那個數字，頭皮發麻。
十西。
他是第十西個。
“走！”阿九拽著他的手臂，指向房間的角落。那裡有一扇小門，只有半人高，黑色的鐵皮門，上面沒有把手，只有一個鎖孔。
王德彪的鑰匙，正好。
聶白榆跳下椅子，黑水己經沒到了他的膝蓋。踩水的阻力很大，像是有人在扯著他的褲腿往下拉。他一步步走到小門前，把鑰匙插進鎖孔，轉動。
咔噠。
鎖開了。
門朝外彈開一條縫，裡面是漆黑的通道，一股乾燥的熱風從裡面湧出來，跟房間裡的溼冷形成鮮明對比。
“進去！”阿九推了他一把。
聶白榆彎腰鑽進小門，阿九緊跟其後。她剛爬進來，小門自動關上了，把黑水和外面的笑聲隔絕在另一端。
通道很窄，只能半蹲著前進。牆壁不是水泥的，是木頭，老舊的木板，表面糊著乾透的灰泥。木板與木板之間的縫隙裡塞著碎布條，布條的顏色己經發黑，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
通道盡頭是一扇玻璃門。
不是普通的玻璃，是毛玻璃，厚，表面磨砂，透著一層昏黃的光。門上貼著一張紙條，手寫的：“標本室——禁止攜帶活物進入。”
阿九推開玻璃門。
門後的空間讓聶白榆的呼吸停滯了半秒。
一間大約五十平米的房間，西面牆全是鏡子。不是平整的鏡面，是拼接的，大小不一，形狀各異，有些是完整的穿衣鏡，有些是碎掉的鏡子用膠帶粘在一起。所有鏡子的拼縫裡嵌著乾涸的黑色物質，像血跡，又像墨漬。
房間中央擺著一排排玻璃櫃，櫃子裡泡著標本。
人的標本。
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器官、肢體、整具的嬰兒屍體。最裡面的一隻櫃子裡泡著一個人——完整的人，成年男性，赤身裸體，懸浮在淡黃色的液體裡。他的眼睛是睜著的，瞳孔放大，虹膜是黑色的，幾乎跟瞳孔融為一體。
聶白榆靠近那隻櫃子，看清了那張臉。
他自己的臉。
櫃子裡的男人跟他長得一模一樣。二十出頭，五官輪廓完全一致，只是表情不同——嘴角向下彎，眼神空洞，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情緒。
聶小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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