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廢樓契約錄》第20章 師兄只剩半邊身(1)

作者:黃玉芳2601·2個月前

他站在標本室門口,紅桶放在腳邊,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。他的臉己經完全裂開了,整張麵皮從中間撕裂,露出底下的東西——不是血肉,不是骨頭。

是鏡子。

老鐘的臉皮底下是一面鏡子。小圓鏡,嵌在顱骨的位置,鏡面上映著聶白榆的身影。不是現在穿著灰布短褂的聶白榆,是二十年前襁褓裡那個嬰兒的臉。

“我說過。”老鍾開口了,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的,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,嗡嗡響,“你欠的不是二十西小時。是從你踏進賬房那一刻開始的。”

他抬起手,手指插進自己撕裂的麵皮邊緣,往兩邊一扯。

整張臉皮被他撕了下來。

露出底下的鏡面頭顱——不是一顆人頭,是一個由碎片鏡子拼接成的球形,每一塊碎鏡上都映著一個不同年齡的聶白榆。嬰兒、三歲、七歲、十二歲、十六歲、二十歲。六個聶白榆的映象同時轉過頭,看向躺在第一重映象裡的聶白榆。

“二十一年前,聶小樓撕掉名字的時候,他的影子逃進了鏡子裡。舊議會派我來收他的因果——但我發現,撕掉名字的那一刻,他的影子裡己經長出了一個新的種子。那個種子就是你。”

老鐘的鏡面頭顱開始旋轉,六塊碎鏡拼成一張完整的臉——二十歲的聶白榆的臉。

“我等到今天,不是在等聶小樓。是在等你長大。因為只有你長大了,你的影子才是完整的。只有完整的影子,才能還清聶小樓撕掉的債。”

他把手伸進紅桶,抓出一把紙條。紙條在他手裡扭動,像活的泥鰍。他把紙條一張一張貼在鏡面上——但不是標本室的鏡面,是他自己頭顱上的鏡面。

每貼一張,映象裡的聶白榆就少一歲。

貼到第五張的時候,十六歲的聶白榆從鏡子裡消失了。貼到第六張,七歲的聶白榆也消失了。嬰兒的那一塊鏡面開始碎裂,裂紋從邊緣往中心蔓延。

老鐘的手上只剩下最後一張紙條。那張紙條上不是字,是畫——那口井,井邊站著的無臉人。

“這張貼上去,襁褓裡那個種子就沒了。你二十一年的人生,就從因果簿上徹底抹掉。你活著,但你沒有活過。”

他把紙條舉起來,對準自己頭顱上最後一塊完好的鏡面——嬰兒的那塊。

聶白榆耳鳴炸開了。

不是雷聲,是算盤珠子。成千上萬的算盤珠子一起響,噼裡啪啦,七上八下,算個沒完沒了。預兆來了——他看見了數字。老鐘頭頂浮著一串數字,像血寫的:0000。

第零號清道夫。

活契持有者的墓誌銘。

他口袋裡周水生的墨瓶突然發燙,燙得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灼痛。他把瓶掏出來,瓶裡的墨在沸騰,從瓶口溢位來,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。

墨滴在地上,沒有滲進鏡面的反光裡,而是浮在表面上,聚成一個小小的黑潭。

黑潭裡映出一張臉。

不是聶白榆的。不是聶小樓的。

是漁婆。

漁婆的臉在水面上浮著,嘴巴一張一合,在說話。聲音小得像蚊子振翅,但聶白榆聽得清清楚楚:

“老鍾搞錯了一件事。他要收的不是你的命——是聶小樓撕掉的那一頁契約。那張契在井底,不在你身上。他貼滿六張紙條,就自己把井口封死了。他要出去,就得先過我這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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