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條。井水費不得拖欠，這條必須刪。”聶小樓的映象抬起右手，手掌貼在鏡面上，“刪掉它，漁婆就失去了收賬的依據。所有的欠費一筆勾銷。老鐘的紅桶會變成廢鐵，標本室裡的所有活契都會被釋放。”
“代價呢？”
聶小樓沉默了兩秒。
“代價是你自己的名字。你刪掉第一條廢規，就等於撕掉了自己這二十一年的存在。你會變成第二個我——永遠困在映象裡，替下一代人指路。但這一代的人，所有人——阿九、剩下的住戶、還沒有被寫進桶裡名字的人——都能活著離開潞安街。”
聶白榆看著鏡面上那隻手掌。掌紋清晰，生命線上有一道斷口，跟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樣。
“你等了二十一年，就是為了讓我替你去死？”
聶小樓的嘴往下彎得更厲害了。那不是笑，是一種被戳穿了之後肌肉痙攣的反應。
“不是替我去死。是替你自己活著的那二十一年，做一個了結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只有映象裡的人能聽見，“你的命本來就是從井底借來的。我撕掉名字的時候，按規定我應該徹底消失。但我沒有——因為舊議會的實驗在我身上留了一個後門。我用這個後門，把你的名字寫進了現實的因果簿。你活著的每一天，都是在透支我的存在。你越長越大，我就越來越弱。泡在福爾馬林裡的那具身體，每一口呼吸都在消耗我僅有的一點‘存在’。”
他收回手，退了一步，退進第二重映象裡。
“你不需要現在就做決定。但你得先活下去。老鐘的紅桶還對著鏡子外面——阿九撐不了太久。”
聶白榆轉身看鏡子外面。
阿九還在標本室裡。她己經退到了牆角，匕首橫在身前，刀刃上沾滿了黑血。她的左臂袖子被撕掉了，整條手臂從手腕到肩膀全是黑鱗，鱗片在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。老鐘的紅桶裡又飛出三張紙條，貼著地面朝她爬過去。
她用匕首砍，砍碎一張，又撲上來兩張。
老鍾站在門口，一動不動。他手裡的紅桶傾斜角度越來越大，桶裡的紙條嘩嘩響，像是無窮無盡的。他的嘴角裂到了耳根，耳根的皮膚也跟著撕裂，整張臉從嘴角開始往下垮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撐。
“阿九——往鏡子這邊撤！”
阿九聽見他的聲音，偏頭看了一眼鏡子。她的瞳孔在掃過鏡面的瞬間縮了一下——她看見了鏡子裡站著兩個聶白榆。
但她沒有問。她用匕首在身前畫了一個弧，逼退撲上來的紙條，然後側身撞向鏡子。
聶白榆伸手接住她。
阿九跌進映象的時候，整個人是冰的。她的體溫被紙條吸走了大半，嘴唇發紫，手臂上的鱗片全部炸開，邊緣翻卷，滲著淡紅色的血水。
“老鐘的紙條收了太多人的影子。”她的牙齒在打顫，“每收一個人的影子，紙條就會吸收那個人的體溫。他桶裡有多少張欠條，紙條就有多少條命的溫度。我捱了西張——己經是極限了。”
聶白榆扶她靠在鏡子上。阿九的呼吸急促，胸口起伏劇烈，但她的眼睛還盯著鏡子外面的老鍾。
老鐘沒有追進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