聶白榆低頭看自己的影子。影子還在,但紙條不見了。紙條全貼在鏡子上——準確地說,貼在鏡子外面那一側。七張紙條一字排開,貼在鏡面上,每一張都寫著他的名字,墨跡在被水浸透的紙面上洇開,把他名字的筆畫扭曲成不同的形狀。
每張紙條上的“聶白榆”都不一樣。
第一張是正的,筆畫清晰。
第二張的“聶”字少了一橫。
第三張多了一個點。
第西張“白”字寫成了“百”。
第五張“榆”字的木字旁變成了提手旁。
第六張整個名字都是倒著寫的。
第七張——上面不是字。是一幅畫。畫著一口井,井邊站著一個人,人的臉是空白的。
聶白榆伸手去碰那第七張紙條。指尖剛觸到鏡面,井的圖案突然動了起來。井口往外湧黑水,水裡伸出一隻手,手指扣住井沿,指甲嵌進石縫。
那隻手的手腕上長滿了黑色的鱗片。
跟他自己手腕上的一模一樣。
“你看見了?”一個聲音從映象深處傳來。
聶白榆猛地回頭。映象裡的標本室比他剛才看到的更深,鏡子套著鏡子,一重一重往遠處延伸。在第三重映象裡,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褂的人。二十出頭的臉,眼神亮颯颯的,嘴角往下彎。
聶小樓。
不是泡在福爾馬林裡的那個。是站著、走著、說話的聶小樓。映象裡的殘影。
“第七條紙條上的畫,是你現在的位置。”聶小樓的映象說,聲音隔著層層鏡面傳過來,發悶,像隔著水,“井不是你想象中的石井。是鏡井。老鐘的桶裡裝的不是水,是被他撕掉的影子碎片。他用這些碎片定位獵物——誰的影子被他收集齊了,誰就會被拖進桶裡。”
“周水生就是這麼——”
“不是。周水生是自己跳進桶裡的。他燒掉身體之前,先把影子投進了井裡。所以他的影子永遠留在井底,替老鍾當信標,指路。”
聶白榆攥緊口袋裡的玻璃瓶。周水生的墨在裡面晃動,溫熱,像還活著。
“你怎麼知道這些?”
“因為我在這裡待了二十一年了。”聶小樓的映象往前走了一步,跨過第一重鏡面,進入第二重,“每一面鏡子都是活契持有者留下的出口。但我們誰都沒能走出去——不是出不去,是走出去之後,外面的人就會進來替我們。我不願意拉人替。所以就一首等著。”
“等什麼?”
“等你長到足夠大,大到能聽見我的聲音。”
聶白榆耳鳴了。
不是骨酸,不是預兆。是共鳴。是面前這個人說話的時候,每個字的頻率都在他顱骨裡引發共振。那是同一個人撕開的兩半之間的共振——聶小樓撕掉的那部分名字,二十一年後在另一個軀殼裡長大,現在站在同一面鏡子裡。
“你想讓我替你待在這裡?”
“不是。”聶小樓的映象跨過了第二重鏡面,進入第一重。他跟聶白榆隔著最後一面鏡子,面對面站著。兩個人的身高、輪廓、五官完全一致,只有表情不同——聶白榆的嘴角是平的,聶小樓的嘴角是向下彎的。“我要你替我完成收賬。然後用修改權刪掉一條廢規。”
”?條哪掉刪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