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刀扎進離聶白榆最近的那張紙條。匕首尖刺穿紙面,紙條上“聶白榆”三個字被刀刃從中間割裂,墨汁從裂口噴出來,濺在她手背上,滋滋冒著白煙。她沒鬆手,擰轉刀柄,把紙條挑起來甩到牆上。紙條貼在鏡面上,掙扎了兩下,化了,變成一攤黑水沿著鏡面往下淌。
聶白榆的左腳恢復了知覺。但另外七張紙條還貼在他影子上,正在往軀幹方向蔓延。
老鍾站在走廊裡,手裡的紅桶微微傾斜,桶口始終對準聶白榆的方向。他的嘴咧到了耳根,但那個笑容不是做出來的——是裂開的皮膚自己往兩邊扯,扯得嘴角的皮肉翻開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筋膜。
“小聶,你拿了我徒弟的鑰匙,又拿了我標本室的東西。”老鍾往前走了一步,光腳踩在水泥地上,腳印不是溼的,是乾的。地面在他腳下開裂,裂縫裡滲出黑色的粉末,像碾碎的炭。“你欠的,不是二十西小時。是從你踏進賬房那一刻開始的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你以為欠費倒計時是從今天算的?”老鐘的脖子扭了一下,骨頭咔嚓響,“從你摸到賬簿上你師兄名字的那一秒,你的名字就己經在桶裡了。我只是現在才來收。”
聶白榆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——賬房的白熾燈管,黃曆上的六月十西,老鍾窩在藤椅上撥算盤珠子。他當時問“這本子是什麼時候開始溼的”。老鍾說“天潮”。
不是天潮。
是名字進了桶,紙頁才會溼。
“你從一開始就在等我。”
“等你,也等聶小樓。”老鍾又往前邁了一步。走廊的水泥地在他腳下繼續開裂,裂縫像樹根一樣分叉蔓延,爬過門檻,延伸到標本室的白色瓷磚上。“我等了二十一年,等他撕掉的名字長成一個人。你越長越大,越來越像他——但你比他好。他有本事撕掉名字,沒本事還債。你可以替他還。”
阿九拔出匕首,退到聶白榆身邊。她的手背被墨汁灼傷的地方己經發黑,皮膚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鱗片。她用袖子擦掉墨汁,鱗片底下的肌肉在抽搐。
“別聽他扯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老鍾說他是第零號清道夫,但他沒說你必須在這裡跟他交手。走——往鏡子那邊走。”
“鏡子?”
“標本室的鏡子是活契持有者留下的。聶小樓能撕掉名字,他的映象就還能用。把你的影子藏進鏡子裡,紙條就貼不到你。”
聶白榆沒有猶豫。他轉身,拖著被紙條貼滿的右腿——右腿從膝蓋以下己經沒有知覺了,像拖著一截木樁——朝最近的一面鏡子撞過去。
鏡子是落地式的,邊框是暗紅色的木頭,鏡面蒙著一層灰。他撞上去的時候,鏡面沒有碎。他的手穿過了玻璃,接著是肩膀、軀幹、左腿。整個人跌進去,像跌進了一潭冷水。耳邊咕咚一聲,所有的聲音都被水吞沒了。
然後他站在了鏡子裡。
標本室的一切都反了過來。玻璃櫃在左邊,門在右邊,阿九的背影在他面前。她正握著匕首,面對走廊裡提桶的老鍾。老鐘的紅桶在映象裡變成了黑色的,桶身上刻著一行數字:0000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