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記錄板看了一眼——表層很乾淨。隨後他藉著核對條目的動作,將記錄板湊近鼻端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一股化學品殘留氣味竄入鼻腔。那是高壓壓縮氣體推進劑的底味,混雜著新鮮橡膠密封圈與帶侵蝕味的金屬氧化酸氣。
賀擎舟放下記錄板,盯著那隻灰色箱子看了整整三秒,臉上一片冷漠。
隨後他乾脆地轉身走出去。回到外側幹道上時,換班佇列剛走到百米外的卡點。賀擎舟抬起手,在電子記錄板上劃下一個平穩的綠色對勾。再次路過那塊鬆土時,他的右腳自然避開,半步都沒有踩上去。
他無法上報,也不能上報。
他是9527,一個剛從三哥絕密實驗室裡走出來、被下了致死毒素試藥的下等侍衛。如果他跑去彙報“北區廢倉藏著氣味不對的儲物箱,懷疑是預埋武器”,等待他的絕對不是嘉獎,而是再次被槍口頂住太陽穴,逼問他為何對軍用級化學氣味如此敏感。
屆時他的底細會被徹底掀開。
賀擎舟緊了緊記錄板,任由海風吹過帶傷的手腕,邁著均勻的步伐走向前方的佇列。
傍晚五點半,主樓辦公室內。
四號管家將彙總完畢的十一份許可權簽署文字呈遞上來。蘇以諾端坐在桌後,用鋼筆在每份檔案末尾落下一氣呵成的簽名:“放進保險庫吧。”
管家躬身退下後,室內恢復寂靜。
蘇以諾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海面被夕陽染成濃郁的深橙色,海浪沉穩地拍打著懸崖底部的礁石。她將白皙的指尖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,感受著海風震動,靜靜凝視了半分鐘,隨後轉身坐回椅子上繼續處理檔案。
同一時間,北區廢舊倉儲區。
在那塊鬆土下方半米深的暗坑裡,灰色儲物箱只是遮蔽物。真正的核心物品密封在三層黑色真空防潮袋中——那是兩套軍用級電子雷管,以及一塊封存著主樓通訊塔攔截程式的微型加密晶片。
後勤部的一名老牌雜役收回摺疊工兵鏟,擦掉額頭冷汗,在鬆軟的表土上用力拍了幾下。確認外觀與周圍落葉融為一體後,他警惕地環顧四周,低頭從小道悄然溜走。
一個小時後,東南角廢棄海圖室。
角落裡古舊的加密通訊機屏亮起極淡的綠光,一串表示“一號節點預埋完成”的程式碼無聲閃爍。
靠在破舊皮椅上的老長老蘇懷梁緩緩睜開雙眼。他捏著沾有紅墨水的蘸水筆,在泛黃的防務圖“北區廢倉”座標處,重重地點下一個猩紅的墨點。墨水在羊皮紙上慢慢暈開成暗紅的一團。
蘇懷梁放下筆,靠回椅背長吐出一口氣:“還有三十六小時。”
夜裡十一點整,北區侍衛宿舍。
大通鋪房間裡瀰漫著沉悶的汗味,十二張鐵架床上大部分侍衛已發出粗重的鼾聲。
靠牆最角落的鋪位上,賀擎舟單手枕在腦後平靜地仰躺著。他沒有睡著,大腦以極高的速度運轉著,將今天走過的廢舊倉儲區進行三維重構。
第一排倉棚的視角死角、第三排靠牆的位置、灰色箱體的尺寸,以及高壓氣體推進劑混雜橡膠密封圈的氣味……
那不是普通海盜物資,也不是家族例行備用件。那種氣味配比,只有海外頂級特種僱傭兵團才會使用專爆破拆裝置。有人要在哥哥們離島的視窗期裡,炸燬或封鎖這座島上的某些核心設施。
賀擎舟閉著眼睛,搭在肚腹上的右手指尖輕輕動了動。他不知道對方的完整計劃,也不知道內應有多少人。他現在只是一個編號9527的廢人侍衛,手無寸鐵,身上還帶著試藥的毒素餘毒。
但他依然躺在那裡,呼吸平穩如常。在沉睡前,他緩緩睜開雙眼,看著漆黑的天花板。只要他還活著,這座島就別想在他眼皮底下沉下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