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沉落時的蘇氏正廳大宴上，原本威風凜凜的七位兄長，齊刷刷將座下的厚重紫檀大椅朝賀擎舟那側挪了半個身位。
餐廳的水晶吊燈垂落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暈，長達十米的黃花梨木餐桌旁，七位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蘇家兄長正襟危坐，目光齊刷刷落在賀擎舟身上。下午靶場那一戰的動靜，早已在七人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四哥蘇雷最先按捺不住，雙手端著一盤剛出爐的脆皮烤乳鴿快步上前，直接擱在賀擎舟面前的餐盤旁：“妹夫，後山耗費體力，多吃點肉補補精力。”
三哥蘇夜輕咳一聲，盛了一大瓷碗熱氣騰騰的花膠燉烏雞湯穩穩推過去：“後山林風涼，先喝兩碗熱湯暖胃，不夠廚房砂鍋裡還煨著整整兩盅。”
二哥蘇淮推了推金絲眼鏡，默默夾了一塊剔除所有魚刺的清蒸東星斑放進賀擎舟手邊的碟子裡，語氣極盡溫和：“這魚火候正好，鮮甜軟嫩。”
五弟蘇風和六弟蘇雨爭相遞過溫熱的溼毛巾與鮮榨果汁，七弟蘇星坐在下首託著腮，看向新妹夫的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。
昨天清晨還在宣讀《姑爺守則》立下馬威的七位冷麵考官，此刻爭先恐後地夾菜遞湯，恨不得將整張桌子上的硬菜全堆到賀擎舟碗裡。
蘇以諾坐在賀擎舟身側，一手支著下巴，烏黑清亮的眸子在七位哥哥臉上轉了一圈，唇角噙著一抹戲謔的淺笑：“幾位哥哥下午不是說要帶妹夫熟悉環境嗎？怎麼吃頓晚飯倒像是去前線打了場大勝仗回來？”
大哥蘇慕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面色嚴肅，一本正經地接話：“蘇家向來注重手足和睦，妹夫初來乍到，做兄長的理當多分擔照拂。”
四哥蘇雷連連點頭附和：“對，大哥說得極是，妹夫的技術水平，我是說妹夫的人品修養，深得咱們全家認可。”
蘇天成端坐在長桌正中央的主位上，手裡捏著一雙烏木銀箸，將眼前的鬧劇盡收眼底。
這位執掌蘇氏宗族數十載的長者神色平靜，並未出聲訓斥，只是在四哥搶著遞菜時抬眸掃了眾人一眼。僅僅是一道平靜的目光，方才還熱火朝天的七位大舅哥動作齊齊一頓，老老實實縮回手低頭扒飯，大廳裡立刻恢復了世家大族的肅穆規矩。
賀擎舟神色從容，微笑著向幾位兄長致謝，動作斯文優雅地將碗中湯菜吃淨。
晚宴在暗流湧動卻又莫名和諧的氣氛中結束。傭人們動作利落地收拾著餐具，蘇天成用熱毛巾擦了擦手，緩緩站起身，目光投向正替蘇以諾拉開椅子的賀擎舟。
“擎舟，跟我來一趟西側暖閣。”
蘇天成的聲音渾厚平穩，在大廳裡清晰迴盪。七位大舅哥心頭一跳，目光瞬間交匯。西側暖閣是蘇天成獨處對弈與沉思的地方，除了老宅最核心的機要決斷，尋常連幾位親生兒子都極少被允許踏入半步。
蘇以諾抬眸看向身邊的男人，眼底泛起關切。賀擎舟握了握她溫熱的手心示意安心，隨後邁開長腿跟在蘇天成身後，穿過雕花迴廊走進了暖閣。
暖閣內燃著清雅的沉香，厚重的羊絨地毯吸盡了腳步聲。正中央的紅木矮几上擺著一方古舊的烏木棋盤，上面黑白兩色棋子犬牙交錯，赫然是一盤下到中盤、殺機四伏的珍瓏殘局。
蘇天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坐定，伸手示意：“坐。”
賀擎舟依言落座，脊背挺直如松，目光落在棋盤之上。
“這是當年我父親留下的死活局，取材於三十年前蘇氏遠洋航線遭遇圍追堵截的真實商戰。”蘇天成捻起一枚黑子，語氣低沉肅穆，“黑棋坐鎮中樞，四面受困，白棋八方合圍，步步索命。你接白棋，試試怎麼走。”
這是考題，蘇天成借棋局探查新女婿的心性與底線。白棋若是一味絞殺黑棋大龍，顯出侵略奪權的野心；若是故意走軟放水，則落入虛偽軟弱的下乘。
賀擎舟凝視棋盤，黑棋大龍已被斬斷三處氣口，白棋只需在右下角補上一記重手，便能強行屠盡黑棋邊角奠定勝局。
然而賀擎舟修長的手指伸入白子罐中，取出一枚瑩白的玉石棋子，指尖微轉，極其沉穩地落在了天元偏西兩寸的一處空曠盲點上。
啪嗒一聲脆響，在寂靜的暖閣內格外清脆。
蘇天成捏著黑子的手微微一頓，目光瞬間凝聚。
這一子落得極怪。白棋沒有趁勢絞殺黑棋大龍，反而主動割裂了自己右側連成一片的雄厚外勢，斬斷了原本屬於白棋的巨大斬獲。但隨著這枚白子落下，原本被死死卡在角落的黑棋大龍順著縫隙借得一口真氣，兩翼貫通，氣象萬千，整盤棋奇蹟般達成了共生之勢。
“你舍了自己的右翼大勢？”蘇天成抬起頭緊緊盯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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